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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该信谁 紫宸殿空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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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是从檐下射出的。
但射箭的人,不在檐下。
林照晚被沈既白护在身后,第一眼看见的是箭尾。
箭尾很短,羽毛极细,几乎贴着箭杆。这样的短箭射不远,穿不深,却足够在众目睽睽下见血。
冯敬肩上那支箭,入肉不过半寸。
血流得不少。
可伤不重。
林照晚的心,反而更沉了。
宫前一片大乱。
禁军拔刀护在皇帝身前,大理寺差役护住沈既白和病案册,宁王的轮椅被人推到一侧,黑布男子坐在肩舆上,指尖轻轻扣住扶手。
只有冯敬,站在原地没动。
他像一枚终于被人从影子里钉出来的钉子。
皇帝冷声道:“拿刺客!”
禁军立刻冲向殿檐。
沈既白却没有追。
他看着冯敬肩上的箭,眉眼冷得很。
林照晚低声道:“别追檐下。”
沈既白问:“为何?”
“那里不会有人。”
沈既白看她一眼,立刻抬手:“封紫宸殿四角,查弩机,不许破坏檐下瓦片。”
禁军统领怔了一下。
皇帝看向沈既白。
沈既白道:“箭小力短,像预设弩机,不像人手射出。”
皇帝目光沉下去:“查。”
冯敬肩上仍插着箭,他却像不觉得疼,只看着林照晚。
“林姑娘还没答。”
林照晚从沈既白身后走出来半步。
沈既白微微皱眉,却没拦。
林照晚看着冯敬。
“公公问我该信谁?”
“是。”
“我谁都不信。”
冯敬眼角细纹轻轻动了动。
林照晚继续道:“我信箭。”
紫宸殿前骤然安静。
宁王在轮椅上轻轻笑了一声。
“好。”
皇帝也看向她:“箭告诉你什么?”
林照晚没有立刻答,而是看向冯敬肩头。
“这箭射得很巧。”
冯敬道:“哪里巧?”
“若要杀公公,射喉、心口、眉心都比肩头好。若要威胁公公,箭上该有毒,或者射得更深。可这箭只伤肩,血看着多,人站得稳。”
冯敬神色不变。
“也许刺客失手。”
林照晚摇头。
“刺客若失手,箭不会正好卡在最显眼的位置。这里离陛下最近,所有人第一眼都能看见公公中箭,却又不会立刻死。”
沈既白接道:“这不是刺杀,是做证。”
林照晚点头。
“有人要用这一箭证明,公公也被灭口,所以公公不是执印人。”
冯敬沉默。
宁王笑意更深。
“林姑娘,你这是说冯公公自己安排人射自己?”
林照晚看向宁王:“也可能是王爷安排的。”
宁王一愣。
林照晚又看向皇帝:“也可能是陛下安排的。”
禁军统领脸色都变了。
沈既白眼神微沉,却没有出声。
林照晚最后看向黑布男子:“也可能是这位殿下安排的。”
黑布男子轻轻咳了一声,似乎笑了。
“林姑娘果然谁都不信。”
“我说了,我信箭。”
她走近两步。
冯敬没有躲。
沈既白跟在她身侧,剑未出鞘,却随时能出鞘。
林照晚停在冯敬三步外。
“公公,民女能看一眼箭吗?”
冯敬道:“林姑娘不怕血?”
“怕。”林照晚很诚实,“但现在血比人老实。”
冯敬终于笑了。
“看吧。”
沈既白先上前,确认箭身没有倒刺和毒粉,才让太医剪开冯敬肩头衣料。箭杆露出来,林照晚只看了一眼,便皱起眉。
箭杆上有一圈极浅的红线。
不是血。
是漆。
她问:“宫中弩箭有这样的红线吗?”
禁军统领立刻道:“没有。禁军短弩箭尾刻营号,不涂红线。”
沈既白道:“大理寺也没有。”
林照晚看向冯敬:“内廷呢?”
冯敬平静道:“内廷不用弩。”
宁王忽然道:“梅记用。”
众人看向他。
宁王道:“梅记运货时,短弩箭有红线,分货号。红一圈,急件。红两圈,死件。”
林照晚心口微动。
箭上一圈红线。
急件。
不是死件。
这支箭传的不是死亡,是急信。
她立刻问:“箭头能取吗?”
太医道:“入肉不深,可以。”
冯敬淡声:“取。”
太医小心取箭。
箭头离肉时,冯敬额角终于出了一点汗,却仍没吭声。
箭头很小,呈三棱,尾端有一处细缝。
沈既白用刀尖撬开。
里面卷着一小片薄纸。
殿前所有人屏住呼吸。
薄纸展开,上面只有四个字。
印在殿中。
林照晚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头皮一紧。
黑麟印在紫宸殿中。
不是宁王府,不是梅庄,不是户部,不是算学司,不是宗正寺。
在殿中。
皇帝脸色彻底沉下来。
宁王慢慢收了笑。
冯敬看着纸条,像第一次真正意外。
林照晚没有错过他的神情。
他知道箭会来。
但未必知道箭里写了什么。
这就有意思了。
沈既白问:“谁能在紫宸殿中藏印?”
没有人答。
因为答案太多,也太少。
能进紫宸殿的人,每一个都不普通。
能长期藏东西不被发现的人,更少。
皇帝道:“搜殿。”
冯敬立刻道:“陛下,紫宸殿乃……”
皇帝看向他。
冯敬闭嘴。
禁军和大理寺差役同时入殿。
林照晚没有急着跟进去。
她站在长阶下,看殿门、门槛、柱脚、香炉、御阶。
紫宸殿太大。
若无方向,搜到天黑也搜不出一枚印。
黑麟印若真在殿中,藏的位置一定有意义。
她问皇帝:“陛下,十年前我父亲站在哪里?”
皇帝看向她。
“你问这个做什么?”
“找印。”
皇帝沉默片刻,指向殿门内侧偏左处。
“那里。”
林照晚走过去。
殿门内侧偏左,靠近一根蟠龙柱。柱下地砖平整,旁边有一只铜鹤香炉。若一个臣子在这里跪奏,既能被皇帝看见,也不会离御阶太近。
她蹲下看地砖。
沈既白走到她身边。
“有痕?”
“没有。”
“那看什么?”
“看没有痕的地方。”
沈既白已经习惯了她这种说法,没有催。
林照晚指着铜鹤香炉底座:“这只香炉常挪吗?”
冯敬站在殿门口,答道:“紫宸殿陈设按制,不轻易挪。”
“多久擦一次?”
“每日。”
“谁擦?”
冯敬道:“殿中洒扫内侍。”
林照晚看向香炉底座。
底座四足,三足下有淡淡灰印,唯独靠柱子那一足下,灰印偏浅。
像曾被抬起过。
她道:“这只香炉被挪过。”
冯敬皱眉:“不可能。”
“不是整只挪,只是抬起一角。”
沈既白立刻上前,用剑鞘轻轻抵住香炉一侧。
“能抬?”
林照晚点头:“抬靠柱那一足。”
两名差役上前,小心抬起香炉一角。
底下什么都没有。
禁军统领松了一口气。
林照晚却道:“看柱脚。”
香炉一角抬起后,原本被遮住的蟠龙柱底露出一条细缝。缝隙里塞着一点黑蜡。
沈既白用刀尖挑出黑蜡。
蜡下是一枚小小的铜钮。
林照晚道:“别按。”
沈既白停住。
她看向殿顶。
“若这是机关,按下去未必开暗格,可能先放箭。”
刚才檐下那支弩箭,就是提醒。
殿里有弩机。
也有机关。
皇帝站在御阶上,脸色很难看。
紫宸殿是他的殿。
他的殿里藏着机关,他却像今日才知道。
林照晚问冯敬:“公公,这根柱子十年前修过吗?”
冯敬沉默一瞬:“修过。宫门案后,紫宸殿内曾换过几处梁柱漆面。”
“谁监工?”
冯敬没有答。
宁王在轮椅上慢慢道:“内廷监造,冯敬。”
所有人看向冯敬。
冯敬神色仍平。
“是奴婢。”
沈既白冷声:“所以机关是你装的。”
冯敬道:“奴婢只奉命修缮。”
“奉谁命?”
冯敬看向皇帝。
殿内一片死寂。
皇帝脸色沉得可怕。
林照晚忽然道:“先别问奉谁命。”
沈既白看她。
林照晚道:“机关若藏了十年,还能用,说明有人保养。修缮的人未必是现在用机关的人。”
她看向那枚铜钮。
“黑麟印若真在这里,不会靠按一下打开。按一下太容易误触,也太容易被人发现。它应当需要顺序。”
沈既白问:“什么顺序?”
林照晚看向殿内。
蟠龙柱,铜鹤香炉,御阶,门槛,铜钮。
还有十年前林观澜站的位置。
她忽然闭眼,在脑中把父亲当年站在这里的画面放进去。
父亲捧着水图。
雨夜,袖子湿透。
他说水位不对,尸身不对,账也不对。
皇帝问他,什么是对的。
对的是有人想让大胤乱。
林照晚睁开眼。
“水。”
沈既白问:“又是水?”
“嗯。”她指向铜鹤香炉,“香炉里应该有水盂。”
冯敬道:“有,用以压香灰。”
“取水。”
没人动。
皇帝开口:“照她说的做。”
小内侍取来水。
林照晚没有碰铜钮,只让小内侍将水倒入铜鹤香炉底座旁的浅槽。
水顺着浅槽流下,慢慢漫到柱脚细缝。
细缝里,忽然浮出一线黑色。
不是墨。
是漆。
黑漆遇水,显出一道细细的麟纹。
林照晚轻声道:“这不是开关,是验水。”
沈既白道:“水到,麟现。”
“对。”林照晚道,“黑麟印藏在需要水才能看见的位置。”
她低头看柱脚。
麟纹出现后,正好指向御阶下第三块地砖。
沈既白走过去,蹲下。
第三块地砖表面没有异常。
但砖缝里有极细的一点黑蜡。
他用剑鞘轻敲。
声音空。
禁军统领立刻让人撬砖。
砖下有一只极小的黑玉匣。
黑玉匣四角封着蜡,匣盖上刻着一枚麟纹。
黑麟。
殿内所有人都静了。
皇帝看着那只匣,脸色难辨。
宁王闭上眼,像终于等到这一刻。
冯敬肩头还在流血,却没有看匣子,而是看林照晚。
沈既白没有直接开匣。
他先看皇帝。
皇帝道:“开。”
黑玉匣被打开。
里面没有印。
只有一枚印泥压痕。
印被取走了。
压痕很新。
林照晚心口一紧。
黑麟印曾经就在这里。
但在他们找到之前,已经被人取走。
沈既白问:“何时取走?”
林照晚看着匣内印泥。
“很近。”
她指着印泥边缘:“印泥未干透,边缘还亮。最多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正是贤妃病危、药车离宫、太医院封禁、他们被引来紫宸殿这一段时间。
有人趁所有人盯着病人、废太子、宁王、冯敬时,取走了真正的黑麟印。
皇帝声音沉得像雷:“谁进过紫宸殿?”
冯敬答:“陛下、奴婢、两名洒扫内侍、传诏小内侍。”
林照晚忽然抬头。
“传诏小内侍。”
沈既白也想到了。
太医院封禁的口谕,就是冯敬传出。
可真正把口谕送到各处的,是小内侍。
从紫宸殿到太医院,从太医院到废盐栈,从宫门到大理寺。
传话的人,一直在走。
如果黑麟印藏在紫宸殿,他要拿印,最好的身份,不是王爷,不是公公,也不是禁军。
是没人会多看一眼的传旨小内侍。
林照晚转头看向冯敬。
“公公,方才跟你来太医院的两个小内侍呢?”
冯敬脸色终于变了。
他回头。
身后空了。
那两个小内侍,不见了。
殿前风声骤紧。
沈既白转身下令:“封宫门,搜内侍!”
宁王低低笑了一声。
“晚了。”
林照晚看向他。
宁王抬起眼。
“黑麟印一旦出殿,第一件事,不是出宫。”
沈既白问:“是什么?”
宁王道:“盖印。”
林照晚心口猛地一沉。
盖在哪?
下一瞬,殿外一名禁军飞奔而来。
“陛下!户部急报!”
皇帝看向他。
禁军跪地,声音发颤。
“青州赈灾银案卷宗,被人加盖黑麟印,送往三司。”
林照晚指尖一凉。
三司一旦收印,案性就变了。
赈灾银案、废太子案、青州堤工案,将被黑麟印重新定义。
不是翻案。
是定罪。
而被定罪的人,很可能正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