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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皇城醒了 皇帝召见众 ...

  •   禁军把太医院围住时,药库里的药香忽然变得很闷。

      闷得像有人把一整座皇城的旧病,全都熬进了同一只药罐里。

      林照晚站在药柜旁,看着门外那一排冷亮的甲胄,第一反应不是怕。

      是算。

      禁军从宫门调到太医院,最快一刻钟。

      他们刚进药库不到半盏茶。

      也就是说,禁军不是听见动静才来。

      是在他们来太医院之前,就已经得令了。

      沈既白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没有拔剑,只把病案册合上,放在掌中。

      门外禁军统领沉声道:“沈少卿,奉陛下口谕,太医院封禁。请诸位留在药库,不得擅离。”

      沈既白道:“口谕何在?”

      禁军统领一顿:“口谕无文。”

      “传谕之人?”

      “紫宸殿内侍监,冯敬。”

      林照晚眼神微动。

      冯敬。

      这个名字此前没出现过。

      越是没出现过,越该记住。

      沈既白道:“我要见陛下。”

      禁军统领面无表情:“陛下有旨,少卿暂候。”

      “暂候多久?”

      “等旨。”

      药库里安静下来。

      那名自称萧归水的人坐在案边,重新覆着黑布,像对眼前这一切早有预料。

      林照晚看向他:“你故意把我们困在这里。”

      那人道:“不是困,是保。”

      “保谁?”

      “保你们,也保我。”

      沈既白冷声道:“禁军封门,叫保?”

      那人轻轻咳了一声:“若来的是黑麟的人,此刻门外该放火了。”

      林照晚没有说话。

      因为他说得不算错。

      黑麟、梅夫人、贤妃、皇帝、禁军,每一只手都在抢“归水”。禁军至少不会立刻灭口。

      至少表面上不会。

      沈既白问:“你让禁军来,是想借陛下护身。”

      “我在宫里藏了十年。”那人道,“能杀我的人很多,能让我活着走到紫宸殿的,只有陛下。”

      林照晚忽然问:“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去紫宸殿?”

      那人微微偏头。

      林照晚道:“你若真想见陛下,贤妃病危时,你藏在药车里,可以直接去紫宸殿。可你偏偏来了太医院药库,还让我们看见病案册。”

      那人笑了一下:“你方才已经说过。”

      “我说你想让我们看病案。”

      “对。”

      “可为什么是我们?”

      那人没有立刻答。

      林照晚往前走了半步,沈既白下意识侧身,挡了她半个身位。

      她没有再靠近,只看着那人。

      “你可以把病案送给陛下,也可以送给大理寺,甚至可以让贤妃交出来。可你偏要让我和沈既白亲眼看见。因为你不信陛下,也不全信大理寺。你要两个和十年前有牵连、却又不完全在局里的人,替你做见证。”

      那人沉默片刻。

      “林观澜的女儿,沈家那个孩子。”

      他轻声道。

      “的确合适。”

      沈既白眼神冷了些:“你把我们当证人。”

      “你们已经是了。”

      林照晚想起萧归水那句“别让他们拿我做局”。

      她忽然觉得,这两个萧归水很像,又一点也不像。

      陈氏旧祠里的萧归水怕被人做局。

      眼前这个人,却已经学会把所有人放进局里。

      这不是好坏。

      是十年暗处,把人养成了不同的样子。

      林照晚问:“你真正的名字,是萧承渊?”

      那人没有答。

      “你刚才说自己是萧归水。”林照晚道,“可归水是乳名,不是废太子名讳。你不肯说萧承渊,是因为你还不能承认,还是因为你也不确定?”

      药库里,药柜木门轻轻响了一下。

      不是风。

      是外头甲士脚步震得木架微颤。

      那人终于开口:“我记得萧承渊这个名字。”

      “记得?”

      “记得有人这样叫我,记得玉牒上写过,记得母妃哭着喊过,也记得有人按住我的头,让我忘了。”

      他的声音仍然平静。

      可平静底下,有一层极深的冷。

      林照晚没有追问。

      她想起萧归水说,名字像被水泡过。

      原来真正的废太子,也一样。

      沈既白问:“你说陛下知道你活着,证据呢?”

      那人抬手,指了指沈既白手里的病案册。

      “第三十七页。”

      沈既白翻开。

      第三十七页写的是贤妃十年前秋末的一次病记录。寻常脉案,寻常方药,看不出异常。

      林照晚凑过去。

      纸页边缘有一处极浅的折痕。

      她用小竹签轻轻挑开折痕,发现那一页是双层纸。

      夹层极薄,若不知页数,根本不会特意找。

      沈既白用刀尖拆开纸边。

      里面夹着一张极小的黄绢。

      黄绢上没有长篇文字,只有一枚朱批。

      留。

      朱批下方,是皇帝御笔常用的半枚押记。

      沈既白脸色骤沉。

      林照晚看着那个“留”字,心口发冷。

      一个字。

      足够了。

      十年前,有人把这个病人交到贤妃宫,皇帝知道,并且亲笔批了“留”。

      留他一命。

      也留下一枚会割破整个朝堂的刀。

      沈既白道:“陛下为何留你?”

      那人道:“这就要问陛下。”

      “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陛下留我,不是因为仁慈。”

      林照晚抬眼。

      这句话太直,也太危险。

      门外禁军统领显然听不见他们压低的声音,否则这句话已经足以让药库里所有人掉脑袋。

      沈既白把黄绢收好。

      林照晚却忽然道:“不对。”

      沈既白看她。

      “哪里不对?”

      林照晚盯着那枚朱批:“这个‘留’字,是留命,还是留证?”

      那人也看向她。

      林照晚继续道:“若陛下只是想留你命,大可以给你换身份送出京,越远越好。可他把你留在宫里,留在贤妃病案里,留在太医院药册里。宫里是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证柜。”

      沈既白接道:“陛下留的是证。”

      “对。”林照晚道,“你不是被陛下藏起来的人,你是被陛下封存起来的人。”

      那人的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像笑,又不像。

      “所以我说,我想活。”

      林照晚明白了。

      被封存的证,总有启封的一天。

      启封之后,证物还能不能活,就未必了。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不多,却很稳。

      禁军统领在外头行礼:“冯公公。”

      一道略尖细却沉稳的声音响起:“沈少卿,陛下召见。”

      沈既白看向门外。

      冯敬来了。

      林照晚也看过去。

      门口站着一名五十上下的内侍,身着深青内侍服,面白无须,眼角细纹很深。他手中捧着拂尘,身后跟着两名小内侍。

      他看起来很寻常。

      寻常得像在宫里站了几十年的影子。

      冯敬道:“陛下命沈少卿携病案入紫宸殿。”

      沈既白问:“林姑娘呢?”

      冯敬看了林照晚一眼。

      那一眼很平,没有轻视,也没有惊讶。

      像早知道她会在这里。

      “陛下也请林姑娘同去。”

      林照晚行礼:“民女遵旨。”

      冯敬的目光转向药库中的那人。

      “这位病人,留在太医院。”

      那人轻轻笑了。

      “冯敬,十年不见,你还是这样会传话。”

      冯敬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病人当静养。”

      沈既白冷声道:“此人是废太子案重证,需带往紫宸殿。”

      冯敬道:“陛下只召少卿与林姑娘。”

      药库气氛一下绷紧。

      林照晚忽然开口:“公公,民女能不能问一句?”

      冯敬看向她:“林姑娘请说。”

      “陛下召我们去,是想听病案,还是想听真相?”

      冯敬眼神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很淡。

      林照晚继续道:“若听病案,带册子就够。若听真相,人不去,真相少一半。”

      冯敬没有回答。

      林照晚又道:“而且,病人留在太医院,外头这么多禁军,所有人都会知道这里有一个不能带走的人。消息一漏,来抢他的就不止黑麟一拨。”

      沈既白接道:“带去紫宸殿,反而安全。”

      冯敬看着他们二人。

      片刻后,他缓缓道:“林姑娘口齿伶俐。”

      林照晚很乖地笑了一下:“我娘说我只是话多。”

      冯敬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答,眼角细纹动了动。

      他转身吩咐小内侍:“备肩舆。”

      那人轻轻笑了一声。

      “多谢林姑娘。”

      林照晚看向他:“先别谢。我只是觉得,你现在还不能死。”

      “为何?”

      “因为你有些话还没说完。”

      那人道:“你想听什么?”

      林照晚看着他。

      “我想听,我父亲当年不敢说的另一半。”

      那人沉默。

      沈既白也沉默。

      冯敬站在门口,像没听见。

      片刻后,那人道:“进了紫宸殿,你就会知道。”

      林照晚忽然不太喜欢这句话。

      每个人都说她快知道了。

      可每一次快知道的时候,门外都会多一重局。

      肩舆很快备好。

      那人重新蒙上黑布,被两名小内侍扶上肩舆。沈既白手中拿着病案册和黄绢,林照晚跟在他身侧。

      出药库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太医院。

      药童跪在地上,太医满头是汗,禁军封住四角。药炉里的火还没灭,药味仍在往上浮。

      她忽然想起贤妃宫那四只药炉。

      两只火旺,两只火小。

      一个病是给人看的。

      一个病是给人藏的。

      如今病醒了,火还在烧。

      紫宸殿前,天色已经大亮。

      皇帝没有在殿内等他们。

      他站在殿前长阶上,身着常服,面色沉静。晨光落在他肩上,看不出喜怒。

      林照晚第一次觉得,这位皇帝不像坐在龙椅上的人。

      更像一个守着旧井多年的人。

      井下有什么,他知道。

      可他一直没有让人把井盖掀开。

      冯敬上前复命。

      皇帝抬手,示意众人止步。

      他的目光先落在沈既白手中的病案册上,又落到肩舆上的黑布男子身上。

      许久,他开口。

      “你终于肯出来了。”

      黑布男子没有行礼。

      只轻声道:“陛下也终于肯见我了。”

      这一声落下,紫宸殿前的风都像停了。

      林照晚心口一沉。

      皇帝果然知道。

      皇帝看向林照晚。

      “林观澜的女儿。”

      林照晚行礼:“民女林照晚。”

      皇帝道:“你父亲当年也站在这个位置。”

      林照晚抬头。

      皇帝的声音很平。

      “他说,水位不对,尸身不对,账也不对。”

      林照晚问:“然后呢?”

      殿前所有人都静了。

      沈既白看了她一眼。

      她问得太直接。

      皇帝却没有怒。

      他看向远处宫墙,像看见十年前那场雨。

      “然后朕问他,若都不对,什么是对的。”

      林照晚屏住呼吸。

      皇帝缓缓道:

      “他说,对的是有人想让大胤乱。”

      黑布男子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皇帝收回目光。

      “今日,你们也该知道,真正养出黑麟库的人是谁了。”

      林照晚心跳骤然加快。

      皇帝抬眼看向殿内。

      “带宁王。”

      宁王。

      这个名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旧案之上。

      废太子、梅妃船、青州堤工、黑麟库、宫门旧案。

      原来所有被水冲散的线,最后都流向了同一个早该被遗忘的人。

      殿门深处,一个苍老的轮椅声,缓缓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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