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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水道里的琴声 水道救出苏 ...

  •   柳宅水道又响了。

      三长,两短。

      一下,一下,又一下。

      隔着青砖、旧泥和潮湿水声,像有人用最后一点力气,敲一扇不知会不会被听见的门。

      林照晚到柳宅时,天色已近黄昏。

      她一路坐马车,阿檀一路抓着她袖子,像抓一只随时会从车窗飞出去的小鸟。

      “姑娘,说好了坐马车。”

      “我坐着呢。”

      “也说好了不乱跑。”

      “我还没下车。”

      “下车之后呢?”

      林照晚认真想了想:“看情况。”

      阿檀闭了闭眼。

      她就知道。

      沈既白骑马在车旁,听见这句,淡声道:“下车后,跟着我。”

      林照晚掀帘:“若你走得太快呢?”

      “我等你。”

      她一怔。

      阿檀也一怔。

      沈既白像是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已经翻身下马,走向柳宅门前。

      林照晚慢慢放下帘子,唇角忍不住弯了一点。

      阿檀看她:“姑娘,您笑什么?”

      “没什么。”

      “您每次说没什么,就一定有什么。”

      林照晚看向窗外,轻声道:“阿檀,你现在越来越像我娘了。”

      阿檀哼了一声:“那也是被姑娘逼出来的。”

      柳宅已被大理寺封过数日。

      门上封条仍在,却被水汽浸得边缘卷起。前院草木枯湿,藏音楼立在后院阴影里,像一只闭着眼的旧兽。

      当日苏听泉就是在这里被地底机关拖走。

      如今,声音又从这里回来。

      沈既白站在藏音楼前,问守卫差役:“何时开始响?”

      “半个时辰前。”差役道,“起初很轻,像水道里石头滚动。后来听清了,是有人敲管壁。三长两短,反复三次,停一刻,又敲。”

      林照晚走近:“现在呢?”

      差役刚要答,脚下地面忽然传来极轻的声响。

      咚。

      咚。

      咚。

      停。

      咚。

      咚。

      阿檀脸色一白:“真有人。”

      林照晚蹲下,把耳朵贴近地面。

      沈既白皱眉:“地凉。”

      “就听一下。”

      “起来听。”

      “地上比较清楚。”

      沈既白看她。

      林照晚立刻把斗篷垫到地上,再贴耳去听。

      阿檀:“……”

      沈既白:“……”

      她听了片刻,抬起头。

      “不是在藏音楼正下方。”

      沈既白问:“在哪里?”

      林照晚指向后院东侧:“偏东,大约二十七步。声音经过铜管和水道折了两次。若直接从藏音楼入口下去,会绕远。”

      差役道:“可东侧没有入口。”

      “以前没有,不代表现在没有。”

      林照晚起身,走到东侧墙根。

      那里长着一片湿苔,墙根下堆着几块旧砖。她蹲下拨开砖块,露出一枚铜钉。

      铜钉锈得发黑,钉头却有新擦过的痕迹。

      沈既白走过去:“机关?”

      “排水暗栓。”林照晚道,“柳宅旧水道修得比我们想的复杂。藏音楼只是入口之一,真正的水道维护口在这里。”

      “能开?”

      “试试。”

      阿檀听见“试试”两个字,心立刻悬起来。

      林照晚用铜珠轻轻敲了敲铜钉,又沿墙根找出三枚更小的钉子。四枚钉子排得像琴徽。

      她忽然笑了一下。

      “苏听泉果然是制琴师。”

      沈既白看她:“用琴位藏水栓?”

      “嗯。三长两短不是求救声而已,也是开栓法。”

      她按下第一枚钉。

      咔。

      又按第二枚。

      咔。

      再按第三枚。

      墙根里传来水流松动的声音。

      最后,她按下最小那枚。

      地面一块青砖缓缓沉下,露出一条窄缝。

      潮气扑出来。

      阿檀立刻道:“姑娘,这个洞太小了,您不能下。”

      林照晚看了看洞口。

      确实小。

      她若下去,大约要弯着腰走。

      沈既白已经点了两名身形瘦小的差役:“你们先下。”

      差役举灯下去。

      片刻后,下面传来声音:“少卿,能过。水不深,通向东侧暗渠。”

      沈既白看向林照晚:“我下去,你在上面。”

      林照晚立刻摇头:“不行。”

      “理由。”

      “苏听泉敲的是琴位,他未必能说话。下面若还有机关,你们看不懂。”

      沈既白道:“我带周砚。”

      周砚刚从后面赶来,气还没喘匀,一听这话,整个人都不好了。

      “少卿,我看账可以,看水道机关不一定……”

      林照晚摊手。

      沈既白沉默一息。

      “你下去,跟在我后面。”

      林照晚眼睛一亮。

      阿檀想哭:“沈少卿……”

      沈既白看向她:“你守入口。若一刻钟后没有回声,拉绳。”

      他递给阿檀一卷细绳。

      绳的一端系在林照晚腰间。

      林照晚低头看绳子:“这是什么?”

      沈既白道:“规矩。”

      “你们大理寺还有下水道系绳的规矩?”

      “现在有。”

      阿檀立刻接过绳子,系得很认真。

      林照晚小声道:“阿檀,你不用系这么紧。”

      阿檀不理她,还多打了一个结。

      暗渠狭窄,潮湿,墙壁上有旧苔和水痕。

      沈既白走在最前,手中提灯,剑未出鞘,却随时可拔。林照晚跟在他后面,时不时摸一摸墙壁。她身后是两名差役,再后面绳子一路通向入口,由阿檀守着。

      水没过鞋面。

      林照晚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沈既白回头:“怎么?”

      “这里水流不对。”

      “哪里?”

      她指着脚下。

      “我们现在走的是旧排水渠,水应当往东流。可这里有一股水往西回。”

      沈既白看向墙角。

      那里有一道极窄的缝,水正从缝里轻轻往外涌。

      林照晚蹲下,摸了摸缝边:“新开的。”

      “有人改了水路。”

      “嗯。”她脸色凝重,“他们不是把苏听泉藏在原水道里,而是临时开了一段回流道。若我们按旧图找,永远找不到。”

      沈既白道:“跟水走。”

      林照晚看他。

      他顿了顿,又道:“信水。”

      林照晚笑了一下:“沈少卿,学得很快。”

      两人转入回流缝后的窄道。

      这条道更低,只能半蹲着走。走了十余步,前方传来敲击声。

      咚。

      咚。

      咚。

      咚。

      咚。

      这一次很近。

      林照晚低声道:“苏听泉!”

      敲击停了。

      片刻后,又响了两下。

      咚。

      咚。

      林照晚眼睛微亮:“他听见了。”

      沈既白加快脚步。

      转过一道水弯,前方出现一扇铁栅。

      铁栅前的水道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站立。沈既白先到栅前,两名差役被他抬手拦住,只能退到身后的岔口。

      铁栅后,有一间极小的水牢。

      水牢里,一个瘦得几乎脱形的人靠在墙边,手里握着一块碎石。灰白长发湿漉漉贴在脸上,眼睛却还亮着。

      苏听泉。

      他竟真的还活着。

      林照晚隔着沈既白的肩看见他,鼻尖一酸。

      “苏先生。”

      苏听泉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一点破碎气声。

      沈既白低头看铁栅。

      铁栅上挂着一把铜锁,锁孔极小,旁边刻着几道琴弦纹。锁下连着两根细线,一根入水,一根没入墙中。

      林照晚立刻道:“别砍。”

      沈既白已经停手。

      “机关锁?”

      “嗯。砍断铁栅,墙内机括可能会放水。”

      苏听泉艰难地点了点头。

      沈既白侧身贴到右侧墙边,替她让出半步位置,又把灯举高。

      “过来。”

      林照晚这才从他身侧挤到铁栅前,半蹲下去看琴弦纹。

      七弦。

      每根弦上有细小刻点,像音位。

      她回头:“苏先生,还记得《归水》吗?”

      苏听泉眼睛一动。

      他用碎石敲了三下。

      咚,咚,咚。

      林照晚低声道:“起音为宫。”

      她按下第一弦第三点。

      咔。

      锁内响了一声。

      苏听泉又敲两下。

      林照晚按第五弦第二点。

      又一声。

      沈既白站在她身侧,灯光稳稳照着锁面。他没有催,也没有插话。

      第三处,苏听泉迟迟没有敲。

      林照晚抬头看他。

      苏听泉手抖得厉害,碎石几乎握不住。

      他眼睛里有急切,也有恐惧。

      林照晚忽然明白。

      第三处不是开锁。

      是选择。

      “若按错,会放水?”

      苏听泉闭了闭眼,点头。

      沈既白问:“能拆线吗?”

      林照晚看向入水那根细线。

      “不能。线在水里,一动水位就变。”

      她盯着锁面,忽然想起藏音楼那次解链。

      七徽,宫音,第三枚铜钉。

      苏听泉那次让她按第三枚。

      这一次,会不会也是第三?

      不对。

      梅夫人知道他们会记得上一次。

      若机关是她重设的,第三就是陷阱。

      林照晚闭上眼,听水声。

      水从左往右,回流从下往上,墙中线轻轻绷着。锁面七弦,入水线在第五弦下,墙线在第二弦后。

      如果按第三弦,墙线会动。

      按第六弦,入水线会松。

      真正安全的,是不牵两线的第四弦。

      她睁开眼。

      “苏先生,你不用敲了。”

      苏听泉愣住。

      林照晚按下第四弦第一点。

      咔。

      铜锁开了。

      铁栅缓缓松开,水没有涨。

      苏听泉眼里涌出泪。

      沈既白上前扶他。

      苏听泉瘦得惊人,几乎没有重量。差役立刻递上干布和水囊。

      林照晚问:“是谁把你关在这里?”

      苏听泉用颤抖的手比划。

      他还不能说话。

      林照晚取出纸笔。

      苏听泉握笔,手抖得几乎写不成字。

      第一行写了很久。

      不是梅夫人。

      林照晚和沈既白同时看向彼此。

      不是梅夫人。

      苏听泉继续写:

      梅夫人救过我。

      林照晚心头一震。

      梅夫人救过苏听泉?

      那她到底是敌是友?

      苏听泉又写:

      后来,她疯了。

      笔尖划破纸面。

      苏听泉喘了许久,才继续写:

      她要用真相杀人。

      水道里只有滴水声。

      林照晚轻声问:“采蘋?”

      苏听泉闭上眼,点了一下头。

      梅夫人是采蘋。

      至少,她曾经是采蘋。

      沈既白声音低沉:“梅妃船上发生了什么?”

      苏听泉握笔的手开始发抖。

      他写:

      废太子妃未死于病。

      第二行:

      她被带上梅妃船。

      第三行:

      船上有银,有账,有人。

      林照晚问:“谁?”

      苏听泉看着她,眼里满是痛苦。

      他写:

      一个不该活的人。

      林照晚想起梅夫人的话。

      她父亲当年少算的那个人,不在死人里,在活人中。

      “那个人是谁?”

      苏听泉笔尖落下,却迟迟写不出。

      就在这时,水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轰响。

      林照晚脸色一变。

      “水闸!”

      沈既白立刻道:“走。”

      苏听泉却死死抓住林照晚袖子,把最后一行字写在她掌心垫着的纸上。

      字歪斜,几乎看不清。

      但林照晚看懂了。

      不是太子。

      是替身。

      下一瞬,水声轰然压来。

      暗渠尽头的水闸被人打开,冷水像兽一样扑进来。

      沈既白一把抱起苏听泉,转身往回走。

      林照晚抓起那张纸,被水溅得满脸都是。

      差役在前头开路。

      水涨得极快,转眼没过小腿。

      入口处绳子猛地绷紧。

      上面阿檀察觉不对,拼命拉绳:“姑娘!”

      林照晚被绳子拽得踉跄一下。

      沈既白回头:“抓紧。”

      她一手抓住墙边铁环,一手护住纸。

      水冲得她几乎站不稳。

      沈既白把苏听泉交给差役,返身抓住她手腕。

      “纸给我。”

      “不行,会湿。”

      “人先出去。”

      “这句很重要。”

      沈既白低声道:“你更重要。”

      林照晚怔住。

      水声太大,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既白已经把她拽到身前,用身体挡住水流。

      “走。”

      两人几乎是被水推着往外冲。

      到入口时,阿檀和差役一起拉绳,硬生生把林照晚从暗渠里拖了出来。

      她滚到地面,浑身湿透,手里仍死死攥着那张纸。

      阿檀扑过来:“姑娘!”

      林照晚咳了两声,第一句话却是:“纸没湿吧?”

      阿檀气得眼泪直掉:“您自己都湿透了!”

      沈既白也从暗渠里跃出,衣袍尽湿,脸色冷得吓人。

      苏听泉被差役抬到一旁,医官已经赶来。

      林照晚坐起身,展开那张纸。

      纸边湿了,字却还在。

      不是太子。

      是替身。

      所有人都沉默了。

      沈既白盯着那行字,眼神一点点变深。

      宫门那夜,他替废太子挡下的那个人,可能不是废太子?

      或者,死在宫门前的,不是废太子?

      林照晚心口也跳得厉害。

      若废太子有替身,那么十年前所有人的视线都错了。

      箭挡错了。

      尸认错了。

      船沉错了。

      水位错了。

      连“废太子案”这四个字,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苏听泉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他挣扎着抬手,指向林照晚。

      医官急道:“他不能再写了!”

      苏听泉却拼命摇头。

      林照晚立刻过去。

      苏听泉的手抖得厉害,已经握不住笔。他只能用指尖蘸水,在地上写。

      一笔一划,很慢。

      沈既白举灯照着。

      地上出现两个字。

      旧梅。

      林照晚问:“旧梅苑?”

      苏听泉点头。

      他又写:

      琴。

      林照晚皱眉:“旧梅苑里有琴?”

      苏听泉摇头,又点头。

      他急得眼睛发红,最后用指尖重重敲了三下地面。

      三长。

      又敲两下。

      两短。

      琴徽机关。

      旧梅苑里也有一处琴徽机关。

      沈既白道:“旧梅苑。”

      林照晚看向他。

      “现在去?”

      沈既白看她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眼神冷硬得像要训人。

      林照晚立刻道:“我知道,我该换衣喝姜汤。”

      阿檀在旁边哭着点头。

      沈既白沉默一息。

      “先回大理寺。”

      林照晚松了口气。

      “换衣,喝姜汤。”

      她点头。

      “然后呢?”

      沈既白看向旧梅苑方向。

      “然后去。”

      阿檀:“……”

      她觉得沈少卿也被姑娘带坏了。

      林照晚却笑了。

      水珠从她睫毛上落下,眼睛亮得像刚从雨里洗过。

      “好。”

      柳宅水道外,夜色重新压下来。

      而旧梅苑深处,一架多年无人弹过的旧琴,忽然自己响了一声。

      铮。

      像有人终于等到了开弦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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