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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别信贤妃 水痕密信疑 ...

  •   梅花糕摆在宫道石阶上,白得像一盒雪。

      可那四个水痕字,比刀还冷。

      别信贤妃。

      阿檀看见这四个字,第一反应就是把林照晚往后拉。

      “姑娘,咱们离这盒糕远一点。”

      林照晚被她拉得后退半步,竟也没有挣开。

      沈既白看向那名送糕小内侍。

      小内侍已经吓得瘫软,连连磕头:“少卿明察!奴才只是跑腿的。食盒是贤妃娘娘宫里掌事姑姑交给奴才的,奴才不知道里面有字,更不知道什么水痕!”

      沈既白问:“哪个掌事姑姑?”

      “瑞姑姑。”

      “全名。”

      “奴才只知道宫里都叫她瑞姑姑,贤妃娘娘身边得用的人。”

      林照晚蹲下,隔着竹夹看那张油纸。

      油纸已经被水润开,字迹慢慢淡去。写字的人没有用墨,而是用一种遇水显色的药汁。若不是她刚才让人扫水,这四个字大约会一直藏在油纸里。

      她问:“这食盒从贤妃宫里送出来后,中途经过哪里?”

      小内侍哆嗦道:“奴才从清宁宫出来,走东夹道,过旧梅苑旁边,再到紫宸殿外。”

      旧梅苑。

      又是旧梅苑。

      阿檀小声道:“姑娘,这是不是说明贤妃真的有问题?”

      “太说明了。”林照晚道。

      阿檀一愣:“啊?”

      “太说明,反而像别人怕我们看不见。”林照晚指了指食盒,“青梅叶、梅花糕、晚字、水痕密信,样样都往贤妃和梅夫人身上引。若贤妃真是幕后,她刚在殿中被陛下准许并案,转头就送这么明显的东西给我,未免太急。”

      沈既白道:“也可能她故意急。”

      “对。”林照晚点头,“所以现在有两种可能。第一,有人栽赃贤妃。第二,贤妃反向栽赃自己,让我们觉得她被栽赃。”

      阿檀听得眼前发黑:“这两个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林照晚认真道,“第一种,是有人怕贤妃;第二种,是贤妃怕我们不怀疑她。”

      阿檀:“……”

      她觉得京城的人心比自家姑娘翻墙路线还绕。

      沈既白看向小内侍:“带下去,查他今日行径。不要送回内廷。”

      禁军应声,将人押走。

      林照晚忽然道:“等等。”

      小内侍腿一软,以为自己要被当场问罪。

      林照晚走近两步,问:“你送食盒的时候,重不重?”

      小内侍怔住:“不、不重。”

      “和普通一盒糕比呢?”

      “差不多。”

      “中途有没有离手?”

      小内侍连忙摇头:“没有。奴才一直捧着。”

      “有没有人撞过你?”

      “也没有。”

      林照晚看向食盒。

      那就奇怪了。

      如果小内侍没有离手,食盒没有被中途调换,那么油纸只能在贤妃宫里就已经垫好了。

      或者,写字的人在贤妃宫里。

      沈既白显然也想到这一点。

      “去清宁宫?”他问。

      林照晚没有立刻答。

      她看向宫道东侧。

      那里是旧梅苑方向。宫墙高深,青砖上有一层淡淡潮痕。昨夜火起,今日天亮,空气里仍有一点烟灰味。可在烟味下面,有一股更轻的皂角水味。

      林照晚忽然问:“清宁宫到紫宸殿,为什么要经过旧梅苑?”

      小内侍被押着,茫然道:“那条路近。”

      沈既白道:“不近。”

      小内侍愣住。

      沈既白看向林照晚:“从清宁宫到紫宸殿,走中夹道更近。东夹道绕旧梅苑,多半刻。”

      林照晚眼睛亮了。

      “谁让你走东夹道?”

      小内侍脸色变了:“瑞姑姑说,今日中夹道有贵人经过,让奴才走东夹道。”

      “哪位贵人?”

      “不、不知道。”

      沈既白吩咐禁军:“查今日中夹道是否封路。”

      禁军立刻去问。

      林照晚看向食盒底部。

      “若食盒没有离手,油纸又早在盒里,那么让他绕旧梅苑做什么?”

      阿檀小声:“为了让我们更怀疑贤妃?”

      “也许。”林照晚道,“也许是为了让食盒沾上旧梅苑附近的气味。”

      她拿起竹夹,轻轻夹起食盒边缘的一点水珠。

      水珠很小,藏在盒底木缝里。

      她闻了闻。

      不是糕的甜香,也不是梅子药香。

      是皂角水。

      “洗衣局。”

      沈既白看她。

      “食盒经过旧梅苑时,碰过洗衣局的水。”林照晚道,“宫里哪处洗衣局离旧梅苑最近?”

      禁军统领想了想:“东浣局。旧梅苑荒废后,旁边偏院改作东浣局,专洗内廷旧衣和帷帐。”

      东浣局。

      旧衣。

      废太子妃旧衣册。

      春芜殿整理废太子妃旧衣册,也是从内廷旧衣开始。

      林照晚和沈既白同时意识到了。

      线又回到衣服上。

      沈既白道:“去东浣局。”

      禁军统领迟疑:“少卿,东浣局属内廷女眷出入之所,外臣不便……”

      沈既白抬眼。

      禁军统领后半句咽了回去。

      林照晚道:“我可以进去。”

      沈既白看她。

      “你在外面?”林照晚问。

      “我在门外。”

      “也行。”

      阿檀立刻道:“我跟姑娘进去。”

      林照晚看她:“不怕?”

      阿檀抿唇:“怕。但夫人要是知道我让姑娘一个人进宫里的洗衣局,她会更怕。”

      林照晚笑了一下:“有道理。”

      东浣局在旧梅苑东侧。

      比起清宁宫的安静端丽,这里显得低矮潮湿。院中晾着一排排白布、帷帐和宫衣,皂角味浓得压过了梅香。几个宫女正低头搓洗衣物,见大理寺和禁军过来,全都吓得跪下。

      林照晚一进院,先看水。

      院中水槽分三排。

      第一排洗新污,水色浑浊;第二排过清水,水面有皂角泡;第三排晾前漂洗,水最清。可第三排最靠近旧梅苑墙根的一只水盆,水面上浮着一点极淡青色。

      林照晚蹲下看。

      阿檀紧张:“姑娘,别碰。”

      “不碰。”

      林照晚用竹签挑起一点浮沫。

      浮沫里混着极细的金粉。

      宫中熏衣房压香灰里的金粉。

      谢府假轿底下见过。

      顾衡腕上也见过。

      现在又在东浣局的水里出现。

      她问管事宫女:“这盆水洗过什么?”

      管事宫女年约四十,脸色发白:“回姑娘,洗过旧帷帐。”

      “什么旧帷帐?”

      “旧梅苑库里取出来的,前几日贤妃娘娘说旧苑潮气重,要清点更换。”

      “谁送来的?”

      “瑞姑姑。”

      又是瑞姑姑。

      林照晚问:“帷帐呢?”

      管事宫女指向晾衣架:“在那里。”

      林照晚走过去。

      那是一幅月白色旧帷帐,边缘绣着极淡梅枝。若不细看,只是普通内廷旧物。可林照晚看见帷帐下沿有一排很细的水渍痕。

      水渍高低不一,像被什么东西长期浸过。

      她心口微动。

      “沈既白。”

      沈既白站在院门外,闻声抬眼。

      林照晚道:“你能进来看一眼吗?”

      禁军统领脸色又变了。

      林照晚补了一句:“看帷帐,不看人。”

      院中宫女全部低头退开。

      沈既白这才入院,目不斜视走到帷帐前。

      林照晚指着下沿:“像不像水位痕?”

      沈既白看了一眼:“像。”

      “帷帐为什么会有水位痕?”

      “泡过。”

      “泡在哪里?”

      两人同时想到一个地方。

      梅妃船。

      林照晚看向管事宫女:“这帷帐真是旧梅苑的?”

      管事宫女忙道:“账册上是这么写的。”

      “账册拿来。”

      不多时,东浣局旧衣出入册被送来。

      林照晚翻开。

      旧梅苑帷帐三幅,春水池旧衣两件,废太子妃旧衣册一匣,清洗后转入春芜殿。

      她手指停住。

      春水池旧衣两件。

      “不是一件。”

      沈既白看向她。

      “我们从春水池下拿到的废太子妃旧衣,是一件。账册里写旧衣两件。”

      管事宫女茫然:“许是还有一件在春芜殿?”

      “春芜殿已经封了。”沈既白道,“没有第二件。”

      林照晚继续翻。

      出入册上写,旧衣两件,一件月白羽纹,一件青梅暗纹。

      月白羽纹,就是他们拿到的那件。

      青梅暗纹,不见了。

      林照晚问:“青梅暗纹那件,谁领走了?”

      管事宫女看账册,脸色顿时白了。

      “瑞姑姑。”

      “什么时候?”

      “昨日申时。”

      昨日申时,正是春水池案前。

      沈既白道:“瑞姑姑在哪里?”

      管事宫女声音发抖:“今早还在清宁宫,后来……后来奴婢便不知道了。”

      林照晚忽然问:“瑞姑姑左腕有疤吗?”

      管事宫女一怔:“有。”

      “像烫伤?”

      “是。她说年轻时伺候香炉烫的。”

      沈既白脸色沉下来。

      瑞姑姑,白玉梅戒未明,左腕疤,能调动贤妃宫中食盒,能让小内侍绕旧梅苑,能从东浣局领走青梅暗纹旧衣。

      她比贤妃更像那只手。

      可太像了。

      林照晚也觉得太像。

      她低头看出入册,忽然发现“瑞姑姑”三个字旁边有一点水痕。

      她让人取水,轻轻扫过那一页背面。

      字迹慢慢浮出。

      还是四个字。

      衣在水房。

      阿檀倒吸一口气:“又来了!”

      林照晚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却更沉。

      对方每一步都在提醒她。

      别信贤妃。

      衣在水房。

      提醒得太及时,太准确。

      像有人在他们前面一步,把路标插好。

      沈既白问管事宫女:“水房在哪?”

      “后院最里面。”

      东浣局水房阴冷潮湿,里面堆着木桶、石槽、晾衣竹架。地上水渍纵横,墙角有一口小井,用来取洗衣水。

      林照晚刚进门,就闻到一股淡淡青梅味。

      不是糕。

      不是药梅。

      是潮湿衣料里泡出来的梅香。

      水房正中放着一只大木桶。

      木桶盖着湿布。

      沈既白抬手示意所有人后退,自己用剑挑开湿布。

      木桶里没有人。

      只有一件青梅暗纹旧衣。

      衣料薄而旧,颜色近乎灰白,只有衣襟内侧隐约能看见青梅枝纹。旧衣泡在水里,水面浮着一点金粉和细灰。

      林照晚没碰,只俯身看。

      衣襟内侧有暗袋。

      沈既白用剑尖挑开暗袋,里面掉出一片薄薄绢帛。

      绢帛遇水未烂,显然特殊处理过。

      上面写着一行极小的字。

      采蘋未死,赵福无名。

      林照晚皱眉。

      赵福无名是什么意思?

      沈既白道:“赵福是假名?”

      “可能。”林照晚道,“或者赵福不是一个人名。”

      管事宫女忽然小声道:“赵福……奴婢好像听过。”

      所有人看向她。

      管事宫女吓得一抖:“奴婢年纪小的时候,听老嬷嬷说过,内廷船局里有些临时船工没有正名,按吉字取号。福、禄、寿、喜,都是号,不是真名。”

      林照晚眼神一亮。

      “所以赵福不是赵福,是赵字号福位?”

      “奴婢不懂,只听过这么一嘴。”

      沈既白道:“内廷船局名册可查。”

      “查。”林照晚道,“如果赵福无名,那梅妃船少的第二个人,不是我们以为的船工赵福,而是一个被赵福这个号遮住身份的人。”

      阿檀小声:“又是身份看错。”

      林照晚点头。

      “对。水遮死因,号遮身份。”

      沈既白将绢帛收好。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急报。

      “少卿,清宁宫瑞姑姑死了!”

      东浣局内一片死寂。

      沈既白问:“怎么死的?”

      差役道:“投井。尸体刚被捞上来。”

      林照晚立刻道:“不是自尽。”

      沈既白看她。

      “太快了。”她道,“我们刚查到瑞姑姑,她就死了。若她真是梅夫人,不会这么急着死。若她不是,就有人急着让她闭嘴。”

      沈既白转身:“去清宁宫。”

      林照晚也跟上。

      阿檀一把拉住她。

      林照晚看她。

      阿檀咬牙:“姑娘,这次我也去。”

      “清宁宫不方便。”

      “那我在宫门口等。”

      “不怕?”

      “怕。”阿檀眼眶红红,“可我更怕您又从窗户、井里、火里出来。”

      林照晚心里一软。

      她伸手替阿檀理了理鬓边碎发。

      “好,等我。”

      清宁宫外已经乱成一团。

      贤妃没有露面,宫女内侍跪了一地。瑞姑姑的尸体停在偏院井边,身上盖着白布,水还从衣角往下滴。

      沈既白掀开白布。

      瑞姑姑约四十来岁,面色青白,左腕果然有一道浅疤。右手空空,没有白玉梅戒。

      林照晚蹲下看她的鞋。

      鞋底湿透,却没有井边青苔。

      “不是从这里跳的。”

      沈既白道:“搬来的。”

      “嗯。”林照晚看向井口,“若人在这里投井,鞋底会沾井边苔泥。她鞋底只有清水,没有泥,说明人是死后才被放进井里,或者从别处水里捞来。”

      沈既白查看瑞姑姑手腕疤痕。

      “旧伤。”

      “不是昨夜留下的。”林照晚道,“但疤边有新压痕,像近日被什么东西勒过。”

      她又看向瑞姑姑的右手。

      右手无名指根部有一圈极浅的白痕,周围皮肤略暗,像长期戴戒后忽然取下。

      沈既白眼神微沉:“白玉梅戒。”

      “戒不在她手上。”

      “被拿走了。”

      “不。”林照晚摇头,“若瑞姑姑是替死,戒一开始就未必属于她。有人让她戴过一段时间,让所有宫人都知道她有梅戒,再在她死后拿走。这样我们会觉得,梅夫人死了,戒也被同党拿走了。”

      沈既白道:“假死局。”

      “嗯。”

      贤妃宫中掌事姑姑一死,线看似断了。

      但断得太干净,就像故意剪给他们看。

      偏殿门帘忽然被掀开。

      贤妃终于出来了。

      她穿一身素白宫装,裙角绣着淡梅,面容温婉,眉眼间有一种久居深宫的疲惫。她看见瑞姑姑尸体时,眼圈立刻红了。

      “瑞姑姑跟了本宫十几年,怎么会……”

      她说到一半,像是站不稳,旁边宫女连忙扶住。

      沈既白行礼:“娘娘节哀。”

      贤妃看向他,又看向林照晚。

      “林姑娘也来了。”

      林照晚行礼:“民女见过娘娘。”

      贤妃声音轻柔:“今日殿中,本宫并非有意阻拦查案。只是旧案牵涉太广,本宫怕陛下伤神,也怕朝野生乱。”

      林照晚垂眼:“娘娘顾虑周全。”

      贤妃轻叹:“你不信本宫。”

      林照晚抬头,眨了眨眼:“娘娘为何这么问?”

      贤妃看着她:“那盒梅花糕,你看见了吧?”

      “看见了。”

      “不是本宫送的。”

      “可宫人说,是娘娘赏的。”

      贤妃苦笑:“若本宫要害你,不会送得这么蠢。”

      这话,和林照晚的判断几乎一样。

      可从贤妃口中说出来,反而更难信。

      林照晚没有接。

      贤妃看向井边的瑞姑姑:“瑞姑姑确实是本宫身边的人。她有没有背着本宫做事,本宫不敢保证。但林姑娘,旧梅苑不是只有本宫住过。”

      林照晚心头一动。

      “还有谁?”

      贤妃看向沈既白。

      沈既白神色微变。

      贤妃轻声道:“废太子妃入东宫前,曾在旧梅苑暂居三个月。”

      林照晚瞬间明白。

      旧梅苑不只是贤妃旧居。

      也是废太子妃旧居。

      所以“梅夫人”这个称呼,既能指贤妃,也能指废太子妃身边的人。

      或者,指废太子妃本人。

      贤妃又道:“本宫喜欢梅,是因为旧梅苑里本就种满梅树。可不是所有梅香,都来自本宫。”

      她说完,低低咳了两声。

      宫女立刻递上帕子。

      林照晚看见,那帕子是素白的,角上绣着一枚兰草,不是梅。

      细节很小。

      但她记下了。

      贤妃道:“瑞姑姑之死,本宫愿交由大理寺查。清宁宫上下,皆听沈少卿问话。”

      这姿态太配合。

      配合得让人挑不出错。

      沈既白道:“多谢娘娘。”

      贤妃看向林照晚:“林姑娘,你若查到真相,也请告诉本宫。本宫也想知道,是谁借本宫的名,在宫中布了这么久的局。”

      林照晚行礼:“若查到,民女会如实禀明陛下。”

      贤妃微微一笑。

      “林姑娘很谨慎。”

      “我娘教的。”

      贤妃一怔,随即竟笑了一下。

      这一笑很淡,不像作伪。

      林照晚心里却没有放松。

      因为她越来越分不清,贤妃到底是在演,还是也被人推到了局里。

      离开清宁宫时,阿檀守在宫门口,一见她出来,立刻上下看。

      “没跳井,没进火,没翻窗。”林照晚主动汇报。

      阿檀松了一口气。

      沈既白在旁道:“但进了东浣局水房。”

      阿檀的脸又白了。

      林照晚看向沈既白:“沈少卿,你这样很像告状。”

      “陈述事实。”

      “你和我娘一定很聊得来。”

      “若林夫人问,我会如实说。”

      林照晚:“……”

      她开始认真考虑,不能让沈既白见她娘。

      回大理寺的马车上,林照晚把所有线索重新排开。

      别信贤妃。

      衣在水房。

      青梅暗纹旧衣。

      采蘋未死,赵福无名。

      瑞姑姑被杀。

      贤妃说,旧梅苑也曾是废太子妃暂居之所。

      林照晚慢慢道:“赵福无名,或许不是说赵福是假名。”

      沈既白骑马在窗外,听见她声音,微微靠近。

      “那是什么?”

      “福位。”林照晚道,“宫中临时船工用福、禄、寿、喜作号。赵福可能是赵字号下的福位,也就是一个位置,不是一个人。”

      沈既白道:“像林三。”

      “对。”林照晚眼睛一亮,“和林三一样。林三不是林姓,是格位。赵福也不是赵姓,是船位。”

      阿檀听得一愣:“所以少的那名船工,可能根本不叫赵福?”

      “嗯。”

      “那怎么找?”

      “找船位。”林照晚道,“内廷船局若按福、禄、寿、喜排位,船工站位、职责、出入记录都会对应位置。赵福无名,说明这个位置上的人,被抹掉真名。”

      沈既白道:“查船局旧册。”

      “还要查废太子妃入东宫前旧梅苑的宫人名册。”

      沈既白点头。

      两人刚到大理寺,周砚便迎出来。

      “少卿,林姑娘,内廷船局旧册送来了。”

      林照晚下车:“这么快?”

      周砚苦着脸:“陛下亲旨,谁敢慢?”

      旧册摊开。

      十年前梅妃船船工六人,号位分别为:甲寿、乙禄、赵福、丁喜、戊福、己禄。

      林照晚指着赵福那一栏。

      姓名处被墨涂掉。

      涂得很厚,几乎透纸。

      沈既白问:“能看出原字?”

      周砚摇头:“怕是不行。”

      林照晚却拿起纸,对着光看。

      墨涂得厚,但旧纸薄。透光处,笔画隐隐有起伏。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不是两个字。”

      周砚凑近:“什么?”

      “原名不是两个字,是三个字。”

      沈既白道:“赵福是两字,涂掉的原名三字。”

      “嗯。”林照晚道,“而且最后一个字,像水。”

      水。

      又是水。

      她心口轻轻一跳。

      “有没有内廷船工三字名,末字带水的?”

      周砚立刻翻旁册。

      半晌后,他停住。

      “有一个。”

      “谁?”

      周砚抬头,脸色很奇怪。

      “苏听泉。”

      屋内一静。

      苏听泉。

      制琴师苏听泉。

      那个在藏音楼被囚十年,又被水道拖走的人。

      他不是制琴师吗?

      怎么会出现在内廷船工号位里?

      林照晚迅速接过旁册。

      旁册上确实有一行极小记录:苏听泉,临调梅妃船,赵福位。

      调入理由:修琴。

      林照晚明白了。

      苏听泉不是船工。

      他以修琴之名上了梅妃船,占了赵福的位置。

      所以卷宗里少的船工,不是普通船工。

      是苏听泉。

      而苏听泉在藏音楼写下的“水”字,不是凭空而来。

      他当年就在梅妃船上。

      他见过水里的真相。

      沈既白声音沉下去:“苏听泉还活着。”

      林照晚看向他。

      两人同时想到藏音楼地下水道。

      苏听泉被拖走后,他们一直没找到人。

      如今看来,梅夫人或者背后那只手,不只是要夺走证人。

      是要夺回当年梅妃船上的活证。

      就在这时,门外差役急报。

      “少卿!柳宅水道有动静!”

      沈既白猛地抬头。

      差役道:“先前封住的旧水道里,传出敲击声。像有人在里面敲三长两短。”

      林照晚脸色一变。

      三长两短。

      苏听泉在藏音楼留下过的琴徽机关节奏,就是三长两短。

      她几乎立刻站起身。

      阿檀伸手想拦,却慢了一步。

      沈既白已经道:“备马。”

      林照晚看他:“我去。”

      沈既白这次没有拦。

      “坐马车。”

      林照晚点头:“好。”

      阿檀松了半口气。

      林照晚补充:“马车快一点。”

      阿檀那半口气又悬住了。

      大理寺后门外,马车很快备好。

      林照晚临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船局旧册。

      赵福无名。

      原来无名的不是死人。

      是苏听泉这个活人,被人从梅妃船上抹去了名字。

      马车冲入长街。

      而柳宅旧水道深处,黑暗里,一只枯瘦的手正用石块敲着管壁。

      三下。

      又三下。

      再两下。

      水声淹过他的呼吸。

      他嘴唇无声开合,像在喊一个名字。

      林……

      照……

      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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