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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信水 真尺破旧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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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从井口倒灌下来时,林照晚第一反应不是跑。
她低头看水位尺。
那截断木被她握在掌心,黑沉沉,湿冷冷,像从十年前的青州水里捞出来。火光一照,尺身上几道刻痕竟微微泛亮。
陆怀舟嘶声道:“别看尺,走!”
沈既白已经一把扣住她手腕。
“林照晚。”
他很少连名带姓叫她。
林照晚回神,抬头看见火油沿井壁往下爬,浓烟像黑布一样压进暗室。两名差役扶着陆怀舟往井梯去,可井口火势正盛,根本上不去。
阿檀在上头急得声音都变了:“姑娘!”
林照晚立刻道:“别下来!”
她话音刚落,一只燃着火的木牌从井口掉下,砸在暗室地面上,火星四溅。
沈既白一脚踢开木牌。
“有别的出口吗?”
陆怀舟被烟呛得直咳:“有……有一条旧排水洞,在墙后。但三年前被他们封了。”
“哪面墙?”
陆怀舟抬手指向写满算式的那面木板墙。
林照晚眼神一动。
难怪算式都刻在木板上。
不是为了记账。
是为了遮门。
沈既白已经拔剑。
剑锋劈开第一块木板,露出后头青砖。砖缝里糊着灰泥,确实是被后来封死的。
差役立刻上前帮忙。
火越来越近。
烟也越来越浓。
林照晚被呛得眼眶发红,却仍死死握着水位尺。她看向墙上剩下的算式,忽然道:“不能全拆。”
沈既白回头:“什么?”
“这些算式是证据。”
“人先出去。”
“我知道。”林照晚咬了咬唇,迅速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贴到木板上,用炭条飞快拓下最关键的几列数字。
沈既白脸色沉下来:“林照晚。”
“马上。”
“现在。”
他伸手夺过炭条,将拓纸折起塞进她袖中,然后直接把她往身后一带。
下一瞬,头顶又有一块燃木落下,正砸在她方才站的位置。
林照晚背脊一热。
沈既白低声道:“账可以再算,人不能再生。”
林照晚抿了抿唇:“知道了。”
陆怀舟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声。
“你爹当年也是这样。火都烧到门口了,还非要多抄一行。”
林照晚眼睛一酸,嘴上却道:“那我这是家学。”
沈既白没说话,只又劈开两块青砖。
砖墙后果然有空声。
他抬脚一踹,青砖轰然塌下一片,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洞里潮气扑面而来,隐约能听见水声。
“走。”
差役扶着陆怀舟先钻进去。
林照晚紧随其后,沈既白最后断后。洞口很窄,人只能半蹲前行。暗道里积着半寸冷水,踩下去一脚泥。火光被甩在身后,烟却仍追着涌进来。
阿檀在井口喊声渐远。
林照晚忍不住回头。
沈既白道:“阿檀在上面,有大理寺的人护着。”
“我知道。”
“那就看前面。”
林照晚低声道:“你怎么知道我担心她?”
沈既白淡声:“你平时闯祸时,不会回头。”
林照晚:“……”
这话听起来不像夸她。
暗道通往会馆后街的排水沟。
众人从一处半塌的石闸钻出时,身上都沾满泥水。陆怀舟几乎站不住,差役连忙扶他坐下。
阿檀从后街冲过来,一见林照晚满身泥水,眼泪差点掉下来。
“姑娘!”
林照晚立刻举起双手:“没受伤。”
阿檀看她一身狼狈,气得发抖:“这叫没受伤?”
“这是脏。”林照晚认真解释,“脏和伤不一样。”
阿檀看起来更想哭了。
沈既白吩咐差役:“封锁青州会馆,查井口放火之人。所有出入口,一个不准漏。”
“是!”
周砚抱着账匣跑来,脸上也熏黑了一块。
“少卿,抓到两个放火的!但其中一个咬毒死了,另一个被卸了下巴,还活着。”
沈既白道:“带回大理寺。”
林照晚却忽然问:“那两个穿什么鞋?”
周砚一愣:“鞋?”
“嗯。”
“一个穿青州短靴,一个穿……宫里常见的软底靴。”
沈既白眼神沉了沉。
宫里。
梅香又从宫里来。
陆怀舟坐在石阶上,喘了许久,终于缓过一口气。他看向林照晚手里的水位尺,声音沙哑:“那东西,不能交给任何人。”
沈既白道:“交大理寺封存。”
陆怀舟摇头:“大理寺也未必安全。”
周砚脸色一变,小声道:“老先生,这话说得有点伤人。”
陆怀舟苦笑:“十年前,我也以为算学司安全。”
一句话,众人都沉默了。
林照晚低头看尺。
“陆先生,你说信水,是什么意思?”
陆怀舟抬起眼:“账会改,尺会假,供词会变。水不会。青州旧堤旁,有一块镇水石,年年洪峰都会在石上留下水痕。真水位尺,是按镇水石刻的。假尺,是按账册刻的。”
林照晚心口一跳。
“所以只要找到镇水石,就能证明当年的尺是假。”
“对。”
“镇水石在哪?”
陆怀舟闭了闭眼:“青州,临泽南堤。”
周砚忍不住道:“可如今青州水患,南堤不是已经冲毁了吗?”
陆怀舟道:“堤毁了,石未必毁。镇水石埋得深。”
林照晚看向沈既白。
沈既白也看着她。
两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若要证明十年前旧案,不能只在京城查账。
要去青州。
阿檀立刻警觉:“姑娘,您不要这样看沈少卿。”
林照晚无辜:“我哪样看?”
“您每次想去危险地方,就是这个眼神。”
林照晚:“……”
沈既白道:“先回大理寺。”
“青州呢?”
“请旨。”
“陛下会准吗?”
“会。”
“为什么?”
沈既白看向还冒着烟的青州会馆:“因为火已经烧到京城了。”
这话不重,却像一锤落定。
青州水患原本在千里之外。
可赈灾银、春水池、梅记旧账、青州会馆请愿、井下旧证人,已经把这场水患推到了皇帝眼前。
若再不查,烧的就不只是会馆。
回大理寺的路上,林照晚一直没说话。
阿檀以为她终于累了,小心替她披上干斗篷。可林照晚低头看着水位尺,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在算。
沈既白骑马行在车旁,偶尔从帘缝里看她一眼。
他知道她在算,也知道拦不住。
果然,马车还没到大理寺,她已经掀开帘子。
“沈既白。”
“嗯。”
“你有青州旧堤图吗?”
“有工部旧图。”
“有临泽南堤详细图吗?”
“可能有。”
“有历年水患记录吗?”
“户部、工部都有。”
“有青州舆图吗?”
沈既白看着她:“你现在应该问,有没有热水和干衣。”
林照晚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泥水。
“也有道理。”
阿檀立刻道:“非常有道理。”
林照晚想了想,又问:“那有栗子糕吗?”
阿檀:“姑娘!”
沈既白眼底有一点浅淡笑意:“有。”
林照晚满意地放下帘子。
大理寺灯火彻夜未灭。
陆怀舟被安置在后院单独厢房,由医官诊治,门外安排两层守卫。顾明鸢仍在另院休养,蒋令秋和小内侍被分开看押。青州会馆抓来的几名煽动者也被押进审房。
这一夜,大理寺像一张绷紧的弓。
林照晚洗去泥水,换了干净衣裳,被阿檀按着喝完姜汤,又被沈既白盯着吃了一碗热粥。
她吃到一半,忽然抬头:“沈少卿,你是不是在监督犯人?”
沈既白坐在对面翻旧堤图,头也不抬:“犯人比你听话。”
阿檀在旁边深以为然地点头。
林照晚觉得自己在大理寺的地位越来越岌岌可危。
热粥下肚,她脸色总算好些。
沈既白将几卷旧图摊开。
青州临泽南堤、槐溪村、清平县、白沙县,河道分流,堤基高低,历年水线,全都铺在案上。
陆怀舟带来的真水位尺,则放在最中间。
林照晚拿起尺,先看刻度。
“真尺一尺,比工部旧图上的尺短三分。”
周砚惊道:“短三分不多啊。”
“不多。”林照晚道,“但水位从堤基算到洪峰,不是一尺,是几十尺。每一尺短三分,累起来就多了。”
她在纸上写下几个数。
“堤高虚增,水位虚低,石料虚多,役夫虚增。这样一来,账面上堤修得很高,料用得很多,人也用了很多。实际堤却矮,料也少,人也不存在。”
周砚听得背后发凉:“所以十年前堤就不牢?”
“对。”林照晚看着图,“今年水患,不只是天灾。是十年前那笔错账,终于在水里讨债。”
屋里一静。
沈既白问:“能算出十七万两怎么被拆走吗?”
“能算一部分。”林照晚指向梅核账,“梅记转走的至少三万。羽麟旧库账上写三万,是摆出来给人看的。剩下十四万,应该被拆进其他名目。”
“哪些名目?”
“军需、河工、灾备、役夫抚恤。”
沈既白眼神沉下:“军需。”
“嗯。”林照晚道,“若只是贪银,不必绕这么大一圈。可若这钱进了军需,就不是贪墨,是养兵。”
这正对上主线。
有人通过算学司、工部、户部账册,悄悄挪用国力,养一支不该存在的力量。
周砚小声道:“那这事得多大啊?”
林照晚看了他一眼:“大到你现在后悔进大理寺也晚了。”
周砚:“……”
沈既白道:“梅妃。”
林照晚抬头:“你知道这个人?”
“宫中没有梅妃。”
“没有?”
“至少本朝后宫册封里,没有以梅为封号的妃嫔。”
林照晚皱眉:“那陆怀舟写的梅妃是什么意思?”
沈既白取出一份旧宫册。
“十年前废太子案中,有一艘官船,名叫梅妃。”
林照晚一怔。
“船?”
“嗯。”沈既白道,“废太子妃薨逝前,曾以祈福名义出宫去白马寺。她乘的内廷官船,便叫梅妃。”
林照晚立刻明白:“所以梅妃不是人名,是船名。”
“至少明面上是。”
“那艘船后来呢?”
“沉了。”
屋中安静下来。
沈既白继续道:“废太子案发后第三日,梅妃船在城外护城河失火沉没。内廷记录说,船上旧物尽毁,无人生还。”
林照晚看向他:“无人生还这种话,在我们这本案子里通常不可信。”
沈既白道:“确实不可信。”
“为什么?”
沈既白把另一份卷宗推给她。
卷宗边角有火烧痕迹,上面写着当年沉船验尸记录。
林照晚翻开,看了几行,眉头越皱越紧。
“人数不对。”
“船上登记二十一人,捞起尸体十九具。”
“少两人。”
“嗯。”
林照晚看着那份卷宗,轻轻吐出一口气。
“梅夫人可能是梅妃船上活下来的人。”
沈既白没有否认。
“或者,她是那两个人之一。”
阿檀在旁边听得脸色发白:“那她岂不是从十年前就开始了?”
林照晚摇头:“也可能十年前,她只是棋子。后来,她成了执棋的人。”
这句话说完,屋里一时无人开口。
林照晚低头看水位尺。
梅妃船,废太子妃,羽麟旧库,青州堤工,林观澜被陷害。
线越来越清楚,也越来越危险。
就在这时,门外差役匆匆来报。
“少卿,抓到的放火人招了。”
沈既白抬头:“说。”
“他说,梅夫人让他们放火后去城西渡口领赏。赏银在一艘船上。”
林照晚和沈既白同时看向彼此。
“什么船?”沈既白问。
差役咽了咽。
“船名……梅妃。”
屋中灯火猛地晃了一下。
林照晚握着水位尺的手微微收紧。
沈既白已经起身。
“点人,去城西渡口。”
阿檀立刻道:“姑娘不去。”
林照晚看向她。
阿檀第一次没有躲,眼睛红红的,却很坚决。
“姑娘一夜没睡,刚从火里出来,又满身泥水。夫人若在这里,也一定不会让您去。”
林照晚安静了一瞬。
沈既白也看着她。
他没有替她做决定。
林照晚低头看水位尺,又看向旧宫册上“梅妃船沉没”几个字。
若她现在去,也许能追到梅夫人的影子。
可她也知道,自己确实快撑到极限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水位尺递给沈既白。
“你去。”
阿檀愣住。
沈既白也微微一顿。
林照晚道:“我留下来算尺。你去查船。”
沈既白接过水位尺,却没有立刻走。
“你确定?”
“确定。”林照晚笑了笑,“我又不是每次都乱跑。”
阿檀在旁边小声道:“偶尔也该不乱跑一次。”
林照晚假装没听见。
沈既白将水位尺又放回她面前。
“尺你留着。”
“你不用?”
“我查船,不查尺。”
他拿起梅妃船卷宗,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林照晚。”
“嗯?”
“别一个人见任何人。”
林照晚眨了眨眼:“包括送栗子糕的吗?”
“尤其。”
林照晚笑出了声。
沈既白离开后,大理寺偏堂忽然安静下来。
周砚继续整理梅核账,阿檀守着林照晚。林照晚低头推算真尺与假尺误差,笔尖飞快。
算到第三页时,她忽然停住。
“周砚。”
“在。”
“帮我找一下十年前梅妃船沉没当日的水位记录。”
周砚一愣:“船沉也看水位?”
“看。”林照晚道,“船会不会沉,火是一回事,水位也是一回事。”
周砚立刻翻档。
半晌后,他抽出一张旧记录。
“找到了。那日护城河水位,三尺七寸。”
林照晚拿过真尺,按青州尺法换算,又看京城护城河旧尺。
她的脸色慢慢变了。
阿檀紧张:“姑娘?”
林照晚低声道:“不对。”
“什么不对?”
“那日水位太浅。”
周砚没听懂。
林照晚指着记录:“梅妃船是内廷官船,船底深,载二十一人和旧物。护城河水位若只有三尺七寸,它不可能在城西渡口那段沉没。”
周砚睁大眼:“那卷宗写沉了。”
“所以卷宗是假的。”
阿檀吸了一口凉气。
林照晚抬头,看向沈既白离开的方向。
“梅妃船当年没有沉。”
她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急报。
“林姑娘!城西渡口来报,沈少卿找到一艘旧船!”
林照晚站起身。
差役脸色发白。
“船舱里……有废太子妃的灵位。”
林照晚心口猛地一跳。
“还有呢?”
差役声音发颤。
“还有一封写给您的信。”
阿檀几乎要哭出来:“姑娘,您答应了不去!”
林照晚看着案上的水位记录,慢慢攥紧手中笔。
她没有往外跑。
这一次,她只是坐回去,把真尺、旧水位记录、梅妃船卷宗并排放好。
“把信拿来。”
她声音很轻,却稳。
“她想让我去,我偏不去。”
窗外天色将明。
而城西渡口,一艘本该十年前沉没的旧船,正从雾里露出半截船身。
船头残破的匾额上,两个金漆旧字隐约可见。
梅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