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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空楼里的活人 香铺遇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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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宅的门,是自己开的。
沈既白的手刚碰到门环,门内便传来一声轻响,厚重木门缓缓向里退开半尺。
门缝里涌出一股桂花药香。
甜,冷,像有人把一碗蜜浇在旧药罐上。
林照晚坐在马车里,原本还因迷香有些昏沉,闻到这味道,眼神一下清醒了。
“就是这个。”
沈既白回头看她:“你留在车上。”
林照晚掀开车帘:“你受伤了。”
“轻伤。”
“我中了香。”
“所以你更该留在车上。”
林照晚想了想:“那我们两个都不该进去。”
沈既白:“……”
阿檀坐在后车里,探出头小声道:“姑娘,这个提议很好。”
林照晚却已经下了车。
她披着沈既白让人备的斗篷,脸色还比平日白些,眼睛却亮。越是有人不让她看,她越要看清楚。
沈既白知道拦不住,只道:“跟在我后面。”
“好。”
“不要乱碰。”
“好。”
“不要离开视线。”
林照晚看他:“沈少卿,你现在真的很像我娘。”
沈既白淡声道:“林夫人会比我说得更多。”
林照晚竟无法反驳。
柳宅不大,却深。前院荒草半人高,廊下挂着几只旧灯笼,灯笼里没有火,灯纸却微微鼓动,像有人刚从旁边走过。
大理寺差役分两路入院。
沈既白走在最前,左肩伤口已重新包扎,仍不影响他持剑。林照晚跟在他半步之后,指尖捏着一枚小铜珠,时不时停下闻一闻风里的香。
“香从后院来。”
沈既白道:“也可能是故意引我们去后院。”
“当然。”
“还去?”
“既然人家费心引了,不去看看显得不礼貌。”
沈既白看她一眼:“你的礼貌用得很危险。”
林照晚笑了笑。
后院有一座二层小楼。
楼门紧闭,门上挂着一把锈锁。窗纸破了几处,里面黑洞洞的。楼前石阶上放着一只香炉,炉中香还燃着半寸。
桂花药香正是从这里来。
沈既白抬手示意停。
差役上前验锁:“少卿,锁是死的,锈得很重,不像近日开过。”
林照晚蹲下看石阶。
石阶上积灰很厚,却有两道浅浅的拖痕,从香炉旁一直延到门缝前。
她问:“这楼以前做什么?”
随行差役翻了柳宅旧籍:“回林姑娘,柳宅原是宁王府别院外宅。这座小楼叫藏音楼,十年前封过一次,后来无人居住。”
“藏音楼。”林照晚轻轻念了一遍,“名字很诚实。”
沈既白道:“又是传音?”
“可能。”
她把铜珠贴在门缝边,轻轻一弹。
铜珠撞上木门,声音发闷。
不是空楼。
里面有东西。
沈既白一剑挑断锈锁。
门开时,里面没有人声。
只有一股更浓的香。
阿檀远远站在院门外,看见他们进楼,急得直攥袖子,却牢记林照晚的话,没有跟进去。
楼内陈设简单,一张旧榻,一张琴案,几只空箱,墙上挂着一幅残破山水图。屋里没有人,地上却摆着一只水碗。
水还是新的。
林照晚走到水碗前,蹲下摸了摸碗沿。
“有人用过。”
沈既白看向四周:“刚走?”
“不。”
林照晚指着碗边一处细小磕痕:“这碗被人长期用。磕口里有水垢,不是今夜才放的。”
差役低声道:“可这楼封着,人怎么进出?”
林照晚抬头看墙。
墙上那幅山水图画得很粗,像是随便挂来遮丑。可图中水流方向不对。山在左,水却向上走。
她起身走过去,掀开画。
画后有一道细门。
门缝里,传出极轻的呼吸声。
所有人同时静了。
沈既白将林照晚挡到身后,抬手推门。
门后是一间窄室。
窄室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披着灰白长发,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手腕脚腕都系着细铁链。听见门开,他慢慢抬起头。
一双眼睛浑浊,却还活着。
阿檀在楼外听见动静,忍不住小声问:“姑娘?”
林照晚没有回答。
她看着窄室里的人,心口一紧。
这不是死人。
是一个被关了很多年的活人。
沈既白声音沉下去:“你是谁?”
那人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
林照晚走近半步。
沈既白拦她。
“我不碰。”她轻声道,“我问。”
她蹲在门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吓人。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那人眼珠动了动。
“你被关在这里多久了?”
他手指微微蜷缩,在地上划了一下。
一横。
又一横。
再一横。
林照晚看懂了。
“十年?”
那人的眼睛忽然睁大,像听见了久违的人话。
沈既白脸色变了。
十年。
宁王案,废太子案,苏听泉之死,全都在十年前。
林照晚问:“你和宁王府有关?”
那人颤着手,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琴。
苏漪站在楼门口,脸色一下白了。
“师父?”
她声音发颤。
那人听见这个称呼,猛地抬头。
苏漪冲进来,看清那张瘦削变形的脸,整个人几乎站不稳。
“不可能……”
她喃喃道。
“你不是死了吗?”
那人看着她,浑浊眼里忽然涌出泪。
苏漪跪在门前,手抖得厉害。
“师父,是你吗?苏听泉,是你吗?”
那人用尽力气点了一下头。
楼中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十年前被定为畏罪自尽的制琴师苏听泉,竟然活着。
而且被关在柳宅空楼里,关了整整十年。
沈既白立刻道:“解链。”
差役上前查看铁链。
铁链很细,却锁得极巧。锁眼藏在墙内,无法直接砸断,若强行拉扯,反而会伤到人。
林照晚看了一眼:“机关锁。”
“能开?”沈既白问。
“试试。”
她蹲下看锁链走向。铁链一端系着手腕,另一端穿入墙中,墙面上有四枚铜钉,排列成琴徽的位置。
林照晚抬头看苏漪:“你师父常用几徽泛音?”
苏漪一怔,立刻道:“七徽。”
林照晚按下第七处铜钉。
咔。
墙里响了一声。
她又问:“《归水》起音?”
“宫。”
林照晚按下最左一枚。
又是一声。
她最后看向苏听泉:“最后一处,你来。”
苏听泉颤抖着抬起手,指向第三枚铜钉。
林照晚按下。
铁链松开。
苏漪几乎扑过去扶住他。
苏听泉嘴唇抖着,像有许多话要说,却因太久不用声音,喉咙只发出破碎的气。
林照晚立刻道:“别急,慢慢写。”
她让阿檀取来纸笔。
阿檀这才被允许进楼,看见苏听泉的模样,眼眶立刻红了,却强忍着把纸笔递过去。
苏听泉手指颤得厉害。
他写得很慢。
第一行:
太子未反。
沈既白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林照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苏听泉继续写:
羽麟为证。
第三行,他写了很久,笔尖几次停住,墨滴洇开。
最后终于写成:
黑麟借废太子名,养私库。
林照晚心口猛地一沉。
沈既白俯身:“谁是黑麟?”
苏听泉抬头看他,像认出了他。
他盯着沈既白的脸,忽然伸出手,指了指他的左肩。
沈既白眼神微变。
苏听泉写下两个字:
宫门。
林照晚想起马车里沈既白说的那句。
那时我十五岁。
她喉间微紧。
苏听泉又写:
箭是假的。
沈既白脸色骤冷。
“什么意思?”
苏听泉手抖得更厉害。
他艰难写道:
杀太子非箭,箭为遮眼。
林照晚几乎立刻明白。
“当年宫门那一箭,不是真正的杀招?”
苏听泉点头。
沈既白声音低得可怕:“那真正杀招是什么?”
苏听泉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气声。
他像是太急,竟想强行说话。
苏漪哭着按住他:“师父,写,您写!”
苏听泉抓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刚写出一个“水”字,楼外忽然响起一声琴音。
铮。
苏听泉整个人猛地僵住。
林照晚脸色一变:“捂耳!”
沈既白几乎同时抬手,捂住苏听泉耳侧。
可那琴音不是从外面传来。
是从墙里。
从他们脚下。
从整座藏音楼的铜管里,同时震出来。
第二声。
铮。
苏听泉眼睛猛地睁大,像被某种声音勾住了魂。
第三声。
铮。
墙内机括忽然响起。
林照晚扑到墙边,按住几枚铜钉,却已经晚了一步。
地面一块石板无声滑开。
苏听泉身下的旧席连同人一起往下沉。
苏漪尖叫:“师父!”
沈既白伸手去抓,只抓住苏听泉一截破旧袖子。
袖子撕裂。
苏听泉整个人坠入暗道。
石板随即合上。
一切只在眨眼之间。
楼中死寂。
众目睽睽之下,一个被困十年的活人,就这么消失了。
苏漪跪在地上,指尖还抓着半截破袖,脸色惨白。
沈既白一剑劈向石板。
剑锋震得火星四溅,石板却纹丝不动。
林照晚扑过去,耳朵贴在地面。
地下有水声。
还有拖拽声。
很远,很快。
“下面是水道。”她声音发紧,“他们把人从水道拖走了。”
沈既白转身:“封柳宅!搜地下水道!”
差役立刻散开。
林照晚却低头看那张还没写完的纸。
纸上最后一个字,是水。
杀太子非箭,箭为遮眼。
真正杀招,是水?
还是水道?
或者,水位?
沈既白也看见了那个字。
他站在原地,脸色比任何时候都冷。
林照晚忽然意识到,苏听泉消失带走的,不只是废太子案真相。
还有沈既白十五岁那年挡下的一箭背后,真正被藏起来的东西。
她轻声道:“沈既白。”
他没有回头。
林照晚走到他身边。
“人还活着。”
沈既白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已经恢复平静。
“找。”
只有一个字。
却冷得像刀。
林照晚低头,把苏听泉写下的那几行字小心收起。
窗外风吹过,楼中残琴无人触碰,又响了一声。
铮。
这一次,林照晚没有再觉得它像鬼。
她只觉得,那琴声像一根线。
一头牵着十年前的宫门,一头牵着青州的水,一头牵着林家旧案。
而他们终于摸到了线头。
只是有人,比他们更怕这根线被扯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