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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深渊 断魂峡谷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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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魂峡谷比温南栩想象中更长。
两人在峡谷中走了将近两个时辰,两侧的崖壁越来越高,越来越陡,头顶的天空被挤压成一条狭长的蓝色细线。光线越来越暗,脚下的路越来越窄,到最后,几乎是在两块巨石的夹缝中侧身前行。
温南栩的掌心全是汗。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这峡谷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像有什么东西潜伏在暗处,正用一双看不见的眼睛盯着她。
“祁前辈。”她的声音在狭窄的峡谷中回荡,显得有些空洞,“还有多远?”
“快了。”祁渊然的回答简短而低沉。他的脚步没有停顿,但温南栩注意到,他握剑的手比之前更紧了一些。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通道忽然豁然开朗。
温南栩从狭窄的石缝中走出来,眼前的一幕让她怔在原地。
峡谷的尽头是一座巨大的盆地,四面环山,山壁上覆盖着墨绿色的苔藓和藤蔓,像是给整座山披上了一层厚重的绒毯。盆地的中央有一座黑色的建筑——与其说是建筑,不如说是一座堡垒。它通体由黑色的巨石砌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巨大的铁门嵌在正面,铁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堡垒周围寸草不生,地面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混杂着某种难以名状的腥气。
温南栩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她盯着那座黑色的堡垒,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母亲就在里面。
“就是这里。”祁渊然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带着一种她从没听过的沉重,“你母亲就被关在那座堡垒的最深处。”
温南栩迈步就要往前走,却被祁渊然一把拉住了手腕。
“等一下。”他的力道很大,几乎把她的手臂捏疼了,“你不能就这样闯进去。那座堡垒外面布满了禁制和阵法,贸然踏入,你会被绞成碎片。”
温南栩停住脚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心中的急切:“那我们应该怎么做?”
祁渊然松开她的手腕,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铜镜。铜镜的背面刻着一圈复杂的符文,镜面光滑如水面,却映不出任何影像。
“这是一面破阵镜,可以破解大部分低级和中级的阵法。”祁渊然说,“我会用它开路,你跟在我身后,每一步都必须踩在我踩过的地方,绝对不能踏错一步。”
“明白。”
祁渊然举起铜镜,对准堡垒的方向,口中默念了几句口诀。铜镜的镜面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芒,光芒投射到前方的地面上,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中忽然浮现出一层淡红色的光幕——那是一道隐藏的阵法结界,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将整个堡垒笼罩其中。
淡金色的光芒照在红色光幕上,光幕开始剧烈地颤动,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到的皮肤。几息之后,光幕上出现了一道裂口,裂口不断扩大,最终形成了一个可供一人通过的缺口。
“走。”祁渊然率先踏入了缺口。
温南栩紧随其后。她每一步都踩在祁渊然的脚印上,不敢有丝毫偏差。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中充斥着狂暴的灵力波动——那些隐藏在虚空中的禁制像是在呼吸,一涨一缩,随时都有可能被触发。
穿过第一道阵法之后,迎面而来的是第二道——一道由黑色雾气构成的屏障。黑色的雾气在空气中缓缓流动,散发出刺鼻的腐臭味。雾气中隐约可以看到一些扭曲的人脸形状,张着嘴,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怨魂障。”祁渊然的眉头皱了起来,“布置这道屏障的人,至少杀了上百个凡人,用他们的怨魂炼成了这道屏障。一旦被雾气缠上,怨魂就会钻进你的识海,吞噬你的神识。”
温南栩的脸色白了几分,但她没有退缩:“能破吗?”
“能。”祁渊然将铜镜收入怀中,转而从腰间抽出那柄黑鞘长剑,“但需要用蛮力。”
他拔剑出鞘。
那是温南栩第一次看到祁渊然的剑出鞘。剑身通体漆黑,没有一丝光泽,像是用 darkness 本身铸成的。但当祁渊然握住剑柄的那一刻,一股凌厉到令人窒息的剑意从剑身上爆发出来,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这股剑意切割成了碎片。
祁渊然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双手握剑,高举过头,然后——劈下。
那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就是一记简单的竖劈。但剑锋过处,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声,一道无形的剑气撕裂了空间,径直斩向那道黑色的怨魂障。
剑气与雾气碰撞的瞬间,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声——那是怨魂被净化时发出的哀嚎。黑色的雾气像是被点燃的纸张,从中间向四周迅速扩散、消融,露出后面清晰的通道。
“走。”祁渊然收剑入鞘,动作干脆利落。
温南栩看着他收剑的动作,心中涌起一股震撼。她见过沈渡的剑法——凌厉、霸道、招招致命。但祁渊然的剑法和沈渡完全不同。他的剑没有招式,没有套路,只有纯粹的力量和意志。那一剑劈下去的时候,她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那不是一把剑,而是一座山。
两人接连穿过了三道阵法,最终抵达了堡垒的铁门前。
近距离看,那扇铁门比想象中更加厚重。铁门上的符文在暗红色的光芒中缓缓流转,像是活物一般蠕动。铁门的正中央刻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图案——一朵六瓣莲花,花瓣呈深紫色,花蕊是一个紧闭的眼睛。
温南栩盯着那个图案,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这门怎么开?”她问。
祁渊然走到门前,伸出手,将手掌按在了那朵紫色莲花的图案上。他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睁开眼,说了一句话。
“你母亲的名字,就是钥匙。”
温南栩愣住了:“什么意思?”
“这扇门是用血脉禁制锁住的,”祁渊然解释道,“只有特定血脉的人,用自己的精血激活门上的符文,才能打开它。你母亲在设置这道禁制的时候,把她的血脉信息留在了门中——也就是说,只有你和她的直系血亲,才能打开这扇门。”
温南栩明白了。她走上前,学着祁渊然的样子,将手掌按在紫色的莲花图案上。然后她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在掌心的位置。
血液接触到铁门的瞬间,那些暗红色的符文像是被点燃了一般,爆发出耀眼的红光。紫色的莲花图案开始旋转,花蕊中那只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露出一只深褐色的瞳孔。
那只眼睛盯着温南栩看了几息,然后眨了一下。
紧接着,铁门内部传来一阵沉重的机关转动声,咔咔作响,像是有什么巨大的齿轮在门后开始运转。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铁门向内缓缓打开,露出一条漆黑的通道。
通道中涌出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流,带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温南栩站在门口,看着那条通往黑暗深处的通道,心跳如擂鼓。
母亲就在里面。
她迈出了第一步。
通道很长,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插着一支火把,橙黄色的火焰在阴冷的气流中摇曳不定,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墙壁上,像一群扭曲的鬼魅在跳舞。
温南栩走得很快,祁渊然紧跟在她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中回荡,每一步都像是在敲打着某种节奏。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木门,门上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和整座堡垒的风格格格不入。温南栩伸手推了一下,门没有锁,应声而开。
门内的景象让她僵在了原地。
房间不大,大约三四丈见方,四壁是粗糙的石墙,没有任何家具。唯一的光源来自墙角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勉强照亮了整个房间。
房间的正中央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囚衣,头发披散着,有些凌乱,但依然乌黑如墨。她的面容消瘦,颧骨微微凸出,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到温南栩的一瞬间,亮了起来。
那是温南栩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眼睛。
“小栩?”
女人的声音沙哑而虚弱,但那一声呼唤,像是跨越了漫长的岁月,直直地击中了温南栩的心脏。
温南栩的眼泪夺眶而出。
“娘——”
温南栩的膝盖撞在冰冷坚硬的石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跪倒在女人面前,双手颤抖着伸出,却在即将触碰到对方衣角的瞬间停住了——她怕这是一场梦,怕自己的手一碰过去,眼前的人就会像泡沫一样碎裂消散。
“娘……”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女人的眼眶也红了。她抬起手,动作有些迟缓,像是太久没有活动过,手指微微颤抖着抚上温南栩的脸颊。她的指尖冰凉,粗糙得像砂纸,但那份触感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是我。”女人的声音沙哑,却带着温南栩记忆深处最熟悉的温柔,“是小栩长大了。娘都快认不出你了。”
温南栩再也忍不住,扑进女人的怀里,放声大哭。
她哭得像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眼泪汹涌而出,打湿了女人胸前的囚衣。她把脸埋在母亲的肩窝里,闻到了她身上的气味——是一种混合着灰尘、铁锈和淡淡草药味的味道,和记忆里那个温暖的怀抱完全不同,但这就是母亲的味道,是她在无数个夜晚思念到发疯的味道。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缓慢而有节奏,像很多年前哄她入睡时一样。
祁渊然站在门外,没有进来。他背过身去,将门虚掩上,留给母女俩独处的空间。
哭了很久,温南栩才慢慢平静下来。她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红肿着眼睛看着母亲:“娘,他们有没有对你用刑?你有没有受伤?他们关了你多久?你——”
“慢点说,慢点说。”女人的嘴角浮起一抹虚弱的笑意,用手指替她擦去眼角残留的泪痕,“娘没事,就是被关了几年,吃得差了点,睡得少了点,别的都好。”
“几年……”温南栩的鼻子又是一酸,“到底是几年?你离开我的时候,我才七岁……”
女人的目光黯了一瞬,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八年零三个月。”
八年零三个月。
温南栩在心中默念着这个数字。八年零三个月,将近三千个日夜,母亲就被关在这个不见天日的石室里,而她对此一无所知。她甚至一度以为母亲是抛弃了自己,在心里怨恨了那么多年。
“是谁把你关在这里的?”温南栩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是执法长老吗?还是暗蛇的人?到底是谁?”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温南栩握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
“都有。”她最终开口,声音很轻,“但主谋,是另一个人。”
“谁?”
女人抬起头,看着温南栩的眼睛。昏黄的油灯光芒在她的瞳孔中跳动,映出一片深邃的暗影。
“你的父亲。”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温南栩的脑海中炸开。
她整个人僵住了,握着母亲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甲几乎陷进了母亲的皮肤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父亲。
这个词对她来说一直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她只知道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青云宗,遇到了一个男人,然后有了她。但她从来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母亲也从不提起。她曾经问过一次,母亲只是摇了摇头,说“不提也罢”,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问过。
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也许父亲是个普通人,已经去世了;也许父亲是个不负责任的浪子,抛弃了她们母女;也许父亲另有苦衷,不得已才离开。她设想过无数种答案,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是他……”温南栩的声音在发抖,“是他把你关起来的?他是谁?他现在在哪里?”
女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反手握住了温南栩的手,力道出乎意料地大:“小栩,听娘说。你能找到这里来,说明你已经走上了修真的道路,而且修为不低。但是,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比知道要好。关于你父亲的事,娘不想让你卷进来。”
“可是——”
“没有可是。”女人的语气忽然变得严厉,那是温南栩从未在母亲脸上见过的严肃,“那个人不是你现在的实力能够对抗的。整个青云宗加上暗蛇组织,也不过是他棋盘上的几颗棋子。你若是去找他,只会白白送命。”
温南栩被母亲的话震住了。她从来没有见过母亲用这样的语气说话——那语气里没有恐惧,而是一种深深的、近乎绝望的忌惮。
“那你就一直待在这里吗?”温南栩的眼眶又红了,“我已经不是七岁的小孩了,我现在是金丹期的修士,我可以保护你,也可以保护我自己。你告诉我他是谁,我们一起想办法——”
“金丹期?”女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一抹复杂的欣慰,“八年时间修炼到金丹期……小栩,你比娘当年还要出色。但是,”她的语气又沉了下去,“金丹期在他的面前,和一只蚂蚁没有区别。”
温南栩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门外忽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有人来了。”
祁渊然推开门,脸色凝重:“东北方向,至少有二十个人,修为都在筑基中期以上,其中有三个金丹期。应该是巡逻的队伍发现了堡垒门口的阵法被破坏。”
温南栩猛地站起来,手按上了剑柄:“我去挡住他们,你先带我娘走——”
“你挡不住。”祁渊然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不容置疑,“三个金丹期,你一个刚突破的金丹初期,拿什么挡?何况外面还有阵法没有被完全破除,你连安全撤离的路线都没有。”
“那怎么办?”温南栩急了,“总不能把我娘留在这里——”
“你们走。”女人忽然开口。
她从地上站起来,动作有些踉跄,显然是因为长期缺乏活动导致腿部肌肉萎缩。温南栩连忙扶住她,却被她轻轻推开了。
“娘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们安全离开。”女人说,“但这个办法需要娘留下来。”
“不行!”温南栩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好不容易找到你,我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
“小栩,听话。”女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娘在这里关了八年,不是为了等你来救娘出去,是为了等你长大。现在你长大了,娘就放心了。”
“我不听!”温南栩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你每次都这样!七岁的时候你也是这样,跟我说‘娘出去一趟,很快回来’,结果一走就是八年!你现在又想骗我!”
女人的眼眶也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温南栩的头发:“这次娘不骗你。娘答应你,一定会活着出去见你。但不是现在。”
她转向祁渊然:“祁大哥,带她走。往西边走,那里有一条密道,可以直接通到峡谷外面。密道的入口在堡垒地下二层,楼梯口右转第三块石板下面。”
祁渊然看着她,沉默了几息,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你放心。”
“我不走!”温南栩挣扎着想要挣脱祁渊然的手,但祁渊然的五指像铁钳一样扣着她的手腕,任她怎么挣都挣不开。
“得罪了。”祁渊然抬手,一掌切在温南栩的后颈上。
温南栩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软了下去,失去了意识。
祁渊然接住她倒下的身体,将她扛在肩上,最后看了女人一眼。
“保重。”
女人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微笑:“照顾好她。”
祁渊然没有再说话,扛着温南栩转身冲出了房门,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中。
女人站在原地,听着远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呼喊声,缓缓转过身,面向房间角落那盏油灯。
她伸出手,食指在灯芯上一捻,将火焰捻灭。
房间里陷入彻底的黑暗。
黑暗中,她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温别离……你困了我八年,还不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