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江时落

4、归途 从山谷出来

　　从山谷出来那天，温南栩回头看了一眼。

　　雾气在她身后翻涌着，像一扇缓缓合拢的门，将那一片碧湖、彩虹和花香重新吞没。她站在那里看了几息，然后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祁渊然走在前面，步履沉稳，背影瘦削却挺拔。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柄窄长的黑鞘剑，剑鞘上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像一根烧火棍。但温南栩知道，那柄剑出鞘的时候，连空气都会被切开。

　　“我们现在往哪个方向走？”她加快脚步追上去。

　　“西北。”祁渊然没有回头，“穿过黑风岭，绕过苍狼平原，再从断魂峡谷穿过去。那条路虽然难走，但胜在人烟稀少，不容易被人发现。”

　　“要走多久？”

　　“正常速度，十天左右。”祁渊然顿了顿，“但如果路上遇到麻烦，就不一定了。”

　　温南栩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霜华剑——剑鞘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霜纹，在晨光中泛着淡蓝色的微光。这把剑陪她走过了山谷中的日日夜夜，从一个连握剑都不稳的初学者，到如今能够施展霜华剑法前三式的金丹期修士。剑身上每一道纹路她都熟悉，像是刻进了骨头里。

　　两人沿着山脊一路向北。起初的路还算好走，虽然崎岖，但至少是实的。到了第二天，地势骤然变化，脚下的泥土变成了黑色的砂石，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周围的植被也越来越稀疏，高大的乔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荆棘和枯黄的野草。

　　“黑风岭到了。”祁渊然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那片连绵起伏的黑色山脉，“这片山岭底下有一条地火脉，常年高温，所以寸草不生。翻过这座山，就是苍狼平原。”

　　温南栩抬头望去。黑风岭比她想象中要险峻得多——山峰陡峭如刀削，山体呈现出一种被烈火焚烧过的焦黑色，表面布满了裂纹和沟壑。山风从峡谷中穿行而过，发出呜呜的呼啸声，像是有无数人在低泣。

　　“跟紧我。”祁渊然说完，纵身跃上了第一块岩石。

　　温南栩深吸一口气，提气跟上。

　　黑风岭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那些黑色的岩石被地火烤了千百年，表面粗糙得像砂纸，一脚踩上去，能感觉到隔着鞋底传来的灼热。有些地方的岩石松动得厉害，稍有不慎就会踩滑，下面是深不见底的裂缝。

　　温南栩小心翼翼地跟在祁渊然身后，每一步都踩在他踩过的地方。她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热——越往山顶走，温度越高，空气干燥得像要把人身体里的水分全部蒸干。

　　“喝口水。”祁渊然在一块相对平坦的大石头上停下来，解下水囊递给她。

　　温南栩接过来灌了两口，水是温的，但好歹润了润喉咙。她把水囊还给祁渊然，擦了擦嘴角：“还有多远？”

　　“翻过前面那座最高的峰，就开始下山了。”祁渊然指了指前方一座突兀耸立的黑色山峰，“天黑之前应该能到山脚下。”

　　温南栩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座山峰的形状很奇怪——顶端尖锐，底部粗壮，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山峰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风从孔洞中穿过，发出的声音比别处更加凄厉。

　　“那座山叫什么？”

　　“当地人叫它‘鬼指峰’。”祁渊然说，“传说以前有一个魔修在这座山上渡劫，被天雷劈成了灰，他的怨念附在了山上，所以每到夜里，山上就会传出鬼哭声。”

　　温南栩打了个寒颤：“……真的假的？”

　　“当然是假的。”祁渊然瞥了她一眼，“不过是风吹过岩洞的声音罢了。修真之人，还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温南栩被他这么一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就是随口一问。”

　　“走吧。”祁渊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天黑之前必须下山，这座山到了夜里确实不太平——不是因为鬼，是因为山里有妖兽出没。”

　　“什么妖兽？”

　　“地火蜥蜴。喜欢夜间活动，体型不大，但毒性很强，被咬一口，半个时辰内不解毒，神仙都救不了。”

　　温南栩默默加快了脚步。

　　两人在日落之前成功翻过了鬼指峰，赶到了山脚下。山脚处有一片小小的绿洲——说是绿洲，其实不过是一片低洼地，积了一汪浑浊的水，周围长着几丛半枯的芦苇。但对于在黑风岭上跋涉了一整天的人来说，这一点水和绿色已经足够让人感动了。

　　温南栩蹲在水边，捧起水洗了一把脸。水温凉凉的，洗去了一路的尘土和疲惫。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抬起头，看到夕阳正在远处的天际线上缓缓沉落，将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片浓烈的橘红色。

　　“好看吗？”祁渊然在她身后问。

　　“好看。”温南栩说，“我在青云宗待了那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落日。”

　　“青云宗的规矩多，门规严，弟子们每天除了修炼就是做任务，哪有闲心看落日。”祁渊然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她，“吃吧，今晚好好休息，明天进了苍狼平原就没这么安逸了。”

　　温南栩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干硬的面饼在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她看了一眼祁渊然——他正慢慢地吃着另一半干粮，目光投向远方的落日，表情平静而深沉。

　　“祁前辈，”她忽然开口，“你和我母亲……是怎么认识的？”

　　祁渊然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和你母亲都还在青云宗，她是首席弟子，我是藏经阁的一个普通管事。本来是两个世界的人，但因为一次意外，我被困在了一处上古遗迹中，正好遇上她也来遗迹探险，她顺手救了我。”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祁渊然说，“但对她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来说却是救命之恩。后来我们就认识了，偶尔会在藏经阁碰面，聊几句修炼上的事。她天赋极高，悟性极好，很多我看不懂的典籍，她翻一遍就能讲得清清楚楚。”

　　温南栩听着，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年轻的母亲站在藏经阁的书架前，手指拂过一本古籍的书脊，阳光从高窗洒落，照亮了她的侧脸。

　　“那后来呢？”她问，“后来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会离开青云宗？”

　　祁渊然的目光暗了下去。他把剩下的干粮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后来的事，你应该比我清楚。她遇到了你父亲，离开了宗门，然后就有了你。至于她为什么会被关起来……”

　　他转过头，看着温南栩，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个问题，等你见到她的时候，亲自问她吧。有些事，不该由我来告诉你。”

　　温南栩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但看到祁渊然的表情，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点了点头：“好。”

　　夜幕降临，篝火燃起。

　　温南栩靠在一块大石头旁边，抱着霜华剑，看着火焰在黑暗中跳动。祁渊然坐在火堆的另一边，闭着眼睛打坐，呼吸均匀而绵长。

　　头顶的星空格外明亮，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流淌着光芒的河流。温南栩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星星——在山谷里的时候，头顶总是被雾气笼罩；在青云宗的时候，夜晚要么在修炼要么在睡觉，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头顶的这片天空。

　　她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了母亲。

　　小时候，母亲也曾抱着她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指着天上的北斗七星教她认。那时候的母亲还很年轻，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声音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娘，”她小声地对着夜空说，“你再等我一下。我很快就来接你了。”

　　夜风拂过，吹动了她的发梢，像是某个人温柔的回应。

　　第二天一早，两人穿过黑风岭的最后一段山路，踏入了苍狼平原。

　　苍狼平原的名字听起来辽阔壮美，但实际上是一片荒芜的戈壁滩。地面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碎石，踩上去嘎吱作响。放眼望去，视野倒是开阔，但除了碎石和偶尔出现的枯草之外，什么都没有。天空灰蒙蒙的，太阳被一层薄云遮住，光线黯淡而压抑。

　　“这片平原有多大？”温南栩问。

　　“徒步穿越的话，大概要三天。”祁渊然说，“但我们要小心，这片平原是苍狼的领地。苍狼是群居妖兽，通常二三十只为一群，头狼一般是三阶以上的妖兽，相当于人类筑基后期的修为。如果只是遇到小群，我可以对付；但如果遇到大群，就比较麻烦了。”

　　“三阶妖兽……”温南栩默默地估算了一下自己的战斗力。她现在是金丹初期，理论上可以对付四阶以下的妖兽，但如果是群狼围攻，情况就不好说了。

　　“尽量避开吧。”她说。

　　“嗯。”祁渊然点了点头，“跟我走，我知道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

　　两人开始在苍狼平原上疾行。祁渊然的步伐很快，脚下踩着一套玄妙的步法，每一步跨出去都比看起来要远得多。温南栩跟在他身后，全力运转灵力才能勉强跟上他的速度。

　　第一天平安无事。

　　第二天傍晚，麻烦来了。

　　当时他们正在一处干涸的河床中休息，温南栩刚坐下来喝了口水，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嚎叫。

　　那声音穿透了暮色，在空旷的平原上传出去很远。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嚎叫从不同的方向响起，此起彼伏，像是在互相呼应。

　　温南栩猛地站了起来，手按上了剑柄。

　　“是苍狼。”祁渊然也站了起来，脸色凝重，“不止一只。听声音，至少有十五只以上，而且正在朝我们这个方向靠近。”

　　“怎么办？”温南栩问。她的心跳在加速，但她的手很稳。

　　“上河岸。”祁渊然说，“河床地形不利，容易被包围。到开阔地带去，至少能看清它们的动向。”

　　两人迅速攀上干涸河床的岸边，站到了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温南栩环顾四周，暮色中，她看到远处出现了十几个移动的黑影，正在快速接近。

　　那些黑影的速度极快，转眼间就逼近到了百丈之内。温南栩终于看清了它们的模样——苍狼的体型比普通的狼要大上一圈，皮毛呈灰白色，一双眼睛在暮色中泛着幽绿色的光芒。它们的獠牙从唇边露出，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寒光。

　　领头的那只苍狼体型最大，比其他苍狼足足大了一半。它的左眼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颧骨，看起来狰狞可怖。它停在距离两人约三十丈的地方，微微低下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头狼。”祁渊然低声说，“四阶。小心。”

　　温南栩深吸一口气，缓缓拔出霜华剑。剑身在暮色中亮起一层淡蓝色的寒光，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了几度，地面上甚至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那群苍狼感受到了霜华剑散发出的寒意，有些不安地低吠了几声，后退了半步。但头狼没有退。它盯着温南栩手中的剑，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然后仰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嚎叫。

　　那是进攻的信号。

　　十几只苍狼同时发动了攻击。它们从四面八方扑上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道灰色的闪电。温南栩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她侧身闪过第一只苍狼的扑击，手腕一转，霜华剑划出一道淡蓝色的弧线，精准地斩在了那只苍狼的后腿上。

　　鲜血迸溅。那只苍狼发出一声惨叫，摔倒在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后腿已经被斩断，无法再站立。

　　但温南栩来不及补刀——另外三只苍狼已经同时扑到了她面前。她脚尖一点地面，身体向后滑出数丈，避开了三只苍狼的合击，同时左手掐了一个法诀，一道寒气从掌心喷出，化作一面冰墙挡在身前。两只苍狼收势不及，一头撞在冰墙上，被冻得嗷嗷直叫。

　　另一边的祁渊然也已经和头狼交上了手。他的剑法简洁凌厉，每一剑都直奔要害，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头狼虽然凶猛，但在祁渊然面前明显不够看——几个回合下来，它身上已经多了四五道伤口，灰色的皮毛被鲜血染红了大半。

　　但头狼毕竟是四阶妖兽，凶悍异常。它不顾身上的伤口，再次扑向祁渊然，张开血盆大口，对准他的咽喉咬去。祁渊然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刺向头狼的腹部，却在剑尖即将触及皮毛的那一刻，忽然收住了力道。

　　他改了主意。

　　这一剑没有刺下去，而是变刺为拍，剑身横拍在头狼的脑袋上，将它打得翻了个跟头。头狼摔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畏惧——它知道自己不是这个人类的对手。

　　祁渊然没有追击。他收剑而立，冷冷地看着头狼：“带着你的族群离开。否则，下一剑就不会留情了。”

　　头狼盯着他看了几息，又看了看周围倒下的同伴，最终低下了高傲的头颅。它发出一声短促的嚎叫，转身朝着远方奔去。剩余的苍狼见状，也纷纷跟着头狼撤退，消失在暮色之中。

　　战斗结束了。

　　温南栩靠在冰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肾上腺素消退后的自然反应。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霜华剑，剑身上沾着苍狼的血，在暮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你做得很好。”祁渊然走过来，检查了一下她身上的伤势，“没有受伤吧？”

　　“没有。”温南栩摇了摇头，收剑入鞘，“就是有点累。”

　　“第一次实战就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很不错了。”祁渊然难得地夸奖了一句，“你的反应速度和应变能力都比我想象中要好。看来在山谷里的训练没有白费。”

　　温南栩听到这句夸奖，心里涌起一股小小的得意，但很快又被更大的忧虑压了下去。她看了一眼苍狼撤退的方向：“它们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祁渊然说，“头狼已经认输了，短期内不会再来找我们的麻烦。但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平原——血腥味会引来其他更危险的妖兽。”

　　温南栩点了点头，提起精神，跟着祁渊然继续赶路。

　　第三天傍晚，他们终于走出了苍狼平原，来到了断魂峡谷的入口。

　　断魂峡谷名副其实——两座高耸入云的悬崖夹出一条狭窄的通道，最窄的地方仅容两人并肩通过。峡谷两侧的崖壁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洞穴，黑漆漆的洞口像是无数只眼睛，注视着每一个经过的旅人。峡谷中没有风，安静得不正常，连脚步声都在两侧的崖壁间来回弹跳，形成诡异的回声。

　　“穿过这条峡谷，就到了。”祁渊然站在峡谷入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那个地方，就在峡谷的尽头。”

　　温南栩看着那条幽深的峡谷，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期待、紧张、恐惧、希望——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在她的胸腔中翻涌碰撞。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霜华剑的剑柄。

　　“走吧。”她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峡谷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