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安未迟》小木不吃树

7、第七章 回到原点 晚上八点

　　晚上八点。最后一节竞赛集训结束后，付识涣抱着资料走出了教学楼，校园里已经没有白天那么喧闹，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来，晚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把他额前的碎发轻轻吹乱。他站在校门口，看着熟悉的街道，这是他重新回学校的第一天，也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觉得一天过得没有那么漫长，至少在学校里，他可以不用一直盯着时间，不用猜下一秒会不会有人突然发脾气，不用听那些刺耳的声音，更不用时刻想着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

　　数学竞赛的资料被他抱在怀里，很厚。可他并不觉得沉。因为这是老师交给他的任务，也是他回到学校以后，第一次真正参与进去的事情，他甚至已经开始期待明天的课。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付识涣自己都愣了一下。期待明天？他以前从来不会期待明天，每天睁开眼睛，对他来说都只是又重复了一天。可现在，他竟然开始期待明天的数学课。

　　"少爷。"

　　司机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车到了。"

　　付识涣点点头，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学校里的声音彻底被隔绝。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是数学老师发来的。

　　老师：今晚不要熬太晚，竞赛资料慢慢看。

　　付识涣看了几秒。

　　最后回复：

　　好。

　　车子继续向前，距离付家越来越近。而他脸上的那点笑意，也一点一点消失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回家，却像是在往一个自己并不愿意面对的地方走。

　　车停在别墅门口，司机下车替他打开门。付识涣刚走进去，便听见客厅里传来的声音。

　　"你还知道回来？"

　　女人坐在沙发上，桌上摆着几只空酒杯。

　　她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有些醉了。

　　付识涣停了一下。

　　"嗯。"

　　"去哪了？"

　　"学校。"

　　"学校？"

　　女人冷笑了一声。

　　"一天到晚就知道学校。"

　　付识涣没有回答，他抱着资料准备上楼。刚走两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冷笑。

　　"又拿第一了？"

　　付识涣脚步停住。

　　"不知道。"

　　"不知道？"

　　女人的语气越来越尖锐。

　　"你不是最厉害吗？从小到大不都是第一？"

　　付识涣转过身。

　　"今天只是集训。"

　　"呵。"

　　女人看着他怀里的资料。

　　"拿过来。"

　　付识涣没有动。

　　"我说拿过来！"

　　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变得紧绷。

　　付识涣看着她，最后还是走过去，把资料放到了桌上。

　　女人随手翻了几页。

　　看着密密麻麻的数学题，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你一天到晚花这么多时间在这些东西上，有什么用？"

　　付识涣沉默。

　　"问你话呢。"

　　"……没什么用。"

　　女人忽然把资料合上。

　　"既然没用，还学什么？"

　　付识涣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很安静。

　　女人看着他这副样子，似乎更加烦躁。

　　"你永远都是这样。"

　　"一问三不知。"

　　"像个木头一样。"

　　付识涣低下眼睛，连反驳都觉得浪费力气，他伸手准备把资料拿回来，女人却突然松开手那摞资料掉在地上。纸张散了一地。付识涣愣了一下，他蹲下去，一张一张捡起来。

　　"别捡了。"

　　女人冷冷地说。

　　付识涣没有停。

　　"我让你别捡了。"

　　他依旧没有回答。

　　直到最后一张试卷被捡起来。

　　付识涣站起身。

　　"我可以回房间了吗？"

　　女人盯着他。

　　"滚。"

　　付识涣抱着资料转身。

　　身后又传来一句：

　　"看见你就烦。"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回到房间后，付识涣关上门，世界终于安静下来。他把竞赛资料放在桌上，一页一页重新整理，有几张纸被踩出了折痕他用手慢慢压平，动作很轻像是在修复什么珍贵的东西。整理完以后，他坐在书桌前拿出笔却迟迟没有开始写。他脑子里一直回荡着刚才那句话。

　　——看见你就烦。

　　明明已经听过很多遍为什么今天还是会觉得难受？

　　付识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屏幕停留在通讯录，最下面有一个名字。

　　--贺烛。

　　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上次见面的时候，贺烛对他说过：

　　"随时都可以找我。"

　　可什么叫随时？晚上八点算吗？如果只是因为心情不好，也可以吗？还是说……只有真的撑不住了才能找他？付识涣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有拨出去。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过了几秒，又重新拿起来，这次，他打开了聊天界面，上面只有两个人上次见面时留下的几句话。

　　他慢慢打了一行字。

　　贺医生，你晚上也会工作吗？

　　看着这句话，他迟迟没有按发送，最后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屏幕重新变得空白。付识涣放下手机。

　　"算了。"

　　他低声说。

　　随后打开竞赛资料，可刚写完第一道题，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付识涣愣住，他拿起来看，不是贺烛是数学老师。

　　“今天表现很好，早点休息。”

　　付识涣看着那句话，想起白天办公室里的掌声，想起老师站在黑板前认真看他的解题过程。也想起林哲给他整理好的课堂笔记。

　　原来一天里，也不全都是坏事。

　　他拿起笔。

　　继续写题。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而桌角的手机屏幕，在黑暗里安静地亮了一会儿。

　　最终渐渐熄灭。

　　付识涣不知道，在城市另一边贺烛也刚刚结束今天的工作，他关掉电脑，揉了揉有些疲惫的眉心桌面上放着付识涣的病例，他没有打开只是看了一眼那个名字，随后将病例重新收进抽屉，他还记得那个少年第一次坐进诊室时的样子，沉默、防备，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走的小动物。

　　贺烛轻轻靠在椅背上。半晌，他拿出手机，没有任何消息。他也没有主动发出去，因为他知道对于付识涣来说，有时候不主动询问，也是一种尊重。

　　咨询室的灯最后被关掉，走廊重新陷入安静。而两个隔着一座城市的人，都没有想到下一次见面时，他们之间的关系，会悄悄发生一点变化。不是爱情，甚至还谈不上依赖，只是一个刚刚学会重新走进人群的少年，开始慢慢记住了一个人的名字。

　　贺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