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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荷氏 一颗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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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若晞的家在三楼,老式居民楼,楼道灯坏了很久,一直没人修。
她每天放学回来都要摸黑上三层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响得格外清楚。她已经习惯了,就像习惯了推开门后,客厅里不一定有人。她爸常年在外地做工程,一年回来不了几次。她妈在附近一家超市做收银,每天站满八个小时,下班回来脸色总是带着一层洗不掉的疲倦。
她妈很少笑,也很少主动说话,偶尔开口,话题总是那几个——“这次考了多少分?”“作业写完了吗?”“别老盯着手机。”
温若晞不怪她妈。她知道她妈是真的累。但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她妈能多问一句“今天过得开不开心”,她大概会忍不住哭出来。但她妈从没问过。温若晞的理解是,只要她考得好,她妈脸上的倦意就会淡一点。所以她拼命学,背单词背到趴在桌上睡着,醒来时台灯还亮着,压麻的半边手臂底下,试卷上洇开一小块水印。
八年级上学期,她的成绩掉了一次。
不算很惨,班级排名从前十滑到了二十出头。但对她来说,已经够要命了。她妈看到成绩单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张纸放在桌上,转身进了厨房。那个沉默比任何责骂都重。温若晞开始睡不着觉。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我是不是不够好?我是不是让所有人都失望了?
她白天照常上课、写作业、跟同学说话,没有人发现什么。但她自己知道,她在往下掉。不是那种剧烈的坠落,是慢慢沉下去的,像被什么东西拖着脚踝,一点一点往水里沉。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她不知道怎么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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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十一月的一个晚上。
那天晚自习,温若晞低头做题做到眼睛发酸。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响。窗外全黑了,十一月的夜来得早,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她伸手去拿笔,指尖碰到一颗硬硬的东西。她低头,是一颗荷氏薄荷糖,白色的糖纸在灯下亮晶晶的,上面印着一行小小的字:“Fake it till you make it.”
她的手指停住了。她看了那行字很久。像是在那一刻,有人递给她一句话——不是安慰,不是“你会好起来的”,而是另一种东西。是告诉她:你可以假装撑得住,直到你真的撑得住。你可以假装你还好,直到有一天你真的还好。
她抬起头,四下看了看。没人注意她。言朔祈坐在斜前方,穿着深蓝色的冬季校服外套,低着头写题,笔尖稳稳的,一眼都没往她这边看。她没有问,没有说谢谢。她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薄荷的味道冲上头顶,凉丝丝的,带着一点甜。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不知道那是不是薄荷的刺激。她只知道那一刻,好像有人看到她快沉下去了,什么都没说,只是伸了一只手过来。
她把那颗糖含了很久。含到糖慢慢变小,融化,最后只剩下淡淡的甜味。然后她把糖纸展平,夹进书里。
那天晚上,她翻开日记本,很久没有动笔。最后只写了一行:
2025.11.14
“今天有人在我笔袋里放了一颗糖。
我不知道是谁。
但我好像……没有那么想往下沉了。”
她合上本子的时候,其实心里早有了答案。但她没有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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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她开始注意到他。
不是那种刻意的注意,就是自然而然的——他说话的时候她会听,他经过的时候她会抬头,他笑的时候她会想“他今天好像挺开心的”。言朔祈话多,爱笑,理科好,课间经常有人围着他问问题。她坐在离他两排远的位置,偶尔抬头看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
她注意到他冬天穿深蓝色的冬季校服外套,拉链经常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灰色卫衣领子。她注意到他写题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拖得很长,有时候停下来,用笔帽轻轻敲两下桌面,像是在想什么。她注意到他放学后会在校门口那家店买一瓶柠檬味的水溶C100,拧开盖子喝一口,然后继续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他爱喝的口味,但就是记住了。
有一回她看见他帮前排的同学捡掉在地上的笔,弯腰的时候袖子蹭到了桌角。他没有说“你笔掉了”,他只是把笔捡起来放在那人桌上,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她坐在后面看着这个画面,觉得这个人好像比看起来要……温和一点。
2025年11月下旬,轮到温若晞做值日。那天放学她走得晚,教室里的人都陆陆续续散光了。她擦完黑板、把椅子翻上去、扫了一遍过道,收拾好东西准备走的时候,经过讲台前面那排窗户,余光扫到教室后排还坐着一个人。
言朔祈。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没走,也没在写作业。手里拿着一瓶柠檬味的水溶C100,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侧着头看窗外。窗户开了半扇,十一月的风从外面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微微动了一下。他像是没注意到她还在,又像是不在意她在不在。
温若晞站在讲台旁边,没有出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只是觉得那个画面——傍晚的光从他侧脸滑过去,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笔记本,瓶子搁在旁边,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好像在想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安静。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着头走出了教室,没有打扰他。
那天晚上她打开日记本,在纸上停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有动笔。
后来有一天体育课自由活动,她坐在看台上发呆。言朔祈从操场那边跑过来,在她旁边不远处停下来系鞋带。他没有跟她说话,系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以为他会走,但他站了两秒钟,看了她一眼,说:“你坐在这儿不冷吗?”十一月的风,确实有点凉。她愣了一下,说:“还行。”他点了点头,走了。她看着他走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确实有点凉。她觉得自己刚才应该多回一句“谢谢”,但又觉得说“谢谢”好像不太对。她不知道怎么说,后来也没有补上。
那天晚上她写了一行字:
2025.11.20
“今天有人问我冷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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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里,她有一次坐在教室里,冬天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在课桌上,把桌面照得微微发白。她盯着那道阳光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七年级的时候,她和言朔祈坐过一学期同桌。
她想起开学第一天,那张课桌被阳光从中间切开,一半亮一半暗。她坐在亮的那一半,他坐在暗的那一半。她想起他讲完题会在答案旁边画一个三角形,想起她给过他糖,他没有说谢谢,但收下了。
那些事情发生的时候,她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但此刻隔着一年多的时间回头看,她忽然觉得——那时候的阳光,和现在是一样的。原来在很早很早以前,他就已经坐在她旁边了。
那天晚上她翻开日记本,笔尖搁在纸面上,停了好一会儿,最后只写了一行字:
2025.12.1
“原来我们早就认识了。”
她没有写他是谁。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在看他时,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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