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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密藏证据,心藏忧惧 白日天光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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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天光透亮,却照不进江面之下的暗流,也照不透人心深处的阴翳。
苏泠的叮嘱犹在耳畔,阿随退下之后,并未立刻动身前往码头。
他比谁都清楚周奎的可怕。
此人不是寻常贪利掌柜,是从最底层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草莽,性情阴狠、猜忌极重,手下遍布眼线,码头、渡口、江滩、甚至沿江茶肆酒馆,全是他的耳目。
但凡有半点异样,便是杀身之祸。
阿随回屋收拾行装,极简素净,只带了最普通的粗布短打,褪去平日贴身护卫的玄色劲装,敛去一身锋芒,看上去如同寻常走街的苦力脚夫。
他心思缜密,行事步步稳妥。
此行取证,九死一生。一旦被周奎察觉,人证、物证、线索尽数暴露,不止任务失败,他自身难保,甚至会牵连苏泠,打草惊蛇让周奎彻底狗急跳墙。
所以从一开始,他便留了后手。
连日傍晚,他借着巡夜之名,悄悄往返沿江偏僻江岸,寻得一处无人踏足的临江石洞。洞口被藤蔓杂草遮掩,隐于荒滩崖下,寻常渔夫船客都难以发现,是绝佳藏物之地。
他早已想好退路——**所有关键证据,绝不随身。**
一连两日,阿随昼伏夜出,混迹在苏家六大码头的人流之中。
他装作沉默寡言的外来苦力,帮人扛货、搬箱、拉纤,混在最底层船工之间,听闲谈、听秘语、听私下交易。
底层之人最无防备,酒后真言、闲时碎语,往往藏着最真的实情。
他一点点拼凑线索:
周奎每月十五暗中给水匪分赃、私运禁盐铁器的固定船次、收买的巡检官吏姓名、收受贿银的时间、截留苏家货箱的隐秘渡口。
每一条线索、每一个人名、每一次交易时间,他都默记于心,夜里趁着月色无人,写于轻薄麻纸之上。
纸页极薄,字迹细密,写完晾干折叠,封入防水油布,层层裹好,趁夜送入石洞深处藏妥。
身上不留一字一纸,不带半点凭证。
哪怕被周奎的人当场擒住,也搜不出任何证据,无从定罪,更无从拿捏苏泠分毫。
他将所有风险,尽数自己扛下。
府中,苏泠这两日亦是心绪不宁。
她强压心底慌乱,照常打理铺面生意、核对日常账目、接待往来商户,在外人面前依旧是沉稳冷静、处事不惊的泠夫人。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神早已大半飘向江岸码头。
她不敢细想周奎的狠戾,不敢脑补阿随孤身混迹匪窝、潜藏险境的模样。
白日强装镇定,夜里常常独坐窗前,久久无法安歇。
她见过码头的鱼龙混杂,见过亡命之徒的蛮横凶狠。
周奎手上沾过血、惯于灭口、毫无底线,阿随隐在其中,如同孤身入虎口,步步踩在刀刃之上。
这份担忧,无处可诉,无人能懂。
从前无数风雨,都是他挡在她身前,替她隔绝所有凶险。
这一次,换他独自深入暗潮,她却只能困在府中,无能为力,只能静静等候。
第三日傍晚,阿随短暂归府。
他风尘仆仆,衣上沾着江滩尘土,眉眼沉静,只是眼底藏着连日熬夜探查的疲惫,周身敛尽所有锐气,低调得近乎不起眼。
书房之内,四下无人。
苏泠抬眸看向他,目光一瞬凝住,心底骤然一紧。
明明他安然归来,完好无损,可她心口的慌意,半点未减。
“查到多少?”她压下纷乱心绪,沉声问正事。
阿随垂首,字字清晰:“脉络已全清。周奎每月十五与黑蛟水匪分赃,借苏家漕船私运禁盐、铁器,收买沿江三巡检、两税官,年年截留货银、劫掠商船,事后作假账抹平损耗。”
“所有人名、时间、船次、交易地点,尽数记录,已稳妥藏匿。”
苏泠闻言,心头微松,却依旧凝重:“证据未随身?”
“未曾。”阿随抬眸,目光笃定,“全部藏于郊外临江秘洞,无人知晓,极为稳妥。属下身上空无一物,无任何把柄可落人手。”
苏泠看着他思虑周全、步步稳妥的模样,心口又暖又涩。
他永远这般,事事替她兜底,替她避祸,替她想好所有退路。
可越是稳妥,她越心疼。
他看似轻松的一句尽数稳妥,背后是多少个日夜潜伏、步步惊心、隐忍藏匿。
“阿随。”
她轻声唤他,语气褪去平日所有主仆分寸,带着一丝克制不住的轻声后怕。
“周奎此人,亡命心性,一旦察觉被查,必然灭口。”
“你……千万不要逞强。若是局势不对,立刻抽身回来,证据可以再寻,你不能出事。”
她句句叮嘱,字字担忧。
这些话,她不能对旁人说,不能露怯,不能让人看出她软肋所在。
唯独对着他,藏不住半分牵挂与惶恐。
阿随静静望着她眼底真切的忧色,心口温热翻涌。
世人皆盼他立功、盼他成事、盼他为夫人扫清障碍。
唯独她,永远先盼他平安。
他躬身垂眸,嗓音低沉恳切,郑重许诺:
“属下知晓。”
“属下惜命,更惜夫人安稳。必全身而退,不负所托。”
暮色透过窗棂,落在两人之间。
主仆分寸依旧立在人前,可心底的牵挂、彼此的羁绊,早已在无人知晓的暗处,缠绕得愈发紧密。
他为她以身入险,藏尽锋芒,孤身拓路。
她为他彻夜忧心,压尽慌张,默默守候。
暗流未起,杀机已伏。
一场注定倾覆漕运、牵动二人命运的风暴,已然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