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刃》樂优樂优刘

60、心有藩篱，分寸难越 次日天光初

　　次日天光初亮，苏泠早早起身，白嬷嬷领着其余嬷嬷在外间候着，有条不紊伺候她梳洗挽发。乌黑长发再度被一丝不苟盘成妇人发髻，墨玉簪牢牢束起所有柔软，一身沉色长裙衬得她气场肃穆，再无半分昨夜散下青丝时的脆弱模样。

　　晨间处置完内宅琐事，阿随如常前来禀报府中安防、各铺昨夜传回的账目消息。他依旧是那副沉默温顺的模样，说话时目光总不自觉落在她身上，藏着不加掩饰的关切，全然不曾察觉苏泠心底悄悄筑起的一道藩篱。

　　待嬷嬷退至外院，厅堂只剩二人独处，苏泠看着他眼底毫无防备的惦念，心底几番辗转，终究打算把话说透。

　　她素来不排斥阿随近身，这么多年，性命安危、贴身琐事全数托付给他，早已习惯他守在身侧的安稳。可如今她是以独居持家的泠夫人身份立于金陵城中，满城人都盯着她的一言一行，而阿随尚且是未曾娶妻的孤身男子。

　　二人日日朝夕相伴，他贴身随行护她出入，夜里独守院外，内宅大小事宜只有他能近身处置。眼下流言刚平息不久，稍有半分逾矩的痕迹，市井闲人的口舌便会再次卷土重来。到那时，遭人非议的不只是她，连一心护她的阿随，也会被拖入无端污名之中，毁了他清透名声。

　　她不能因自己片刻贪恋这份依靠，便拖累他半生。

　　苏泠指尖轻抵桌沿，语气淡却带着不容转圜的清醒克制，主动拉开二人之间无形的距离。
　　“往后白日处置商铺、内宅事务，你不必时刻守在我身侧。外院巡防、府中安防交由你打理即可，近身伺候的琐事，尽数交给白嬷嬷她们。”

　　阿随闻言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茫然，不解地抬眼看向她：“夫人，各铺出行沿途人流繁杂，内院也多有新来下人，嬷嬷们不通防身护持之道，若是离开属下近身看护，恐有隐患。”

　　他只当是自己昨日深夜私下唤她“小姐”，惹她动了恼意，心底暗自懊恼，全然猜不透苏泠真正的顾虑。他从未想过男女身份、旁人闲话会成为阻隔二人的墙，在他心中，护她本就是分内之事，从未觉得有半分不妥。

　　苏泠望着他纯粹茫然的眼神，心底泛起一阵酸涩，却依旧硬起心肠，将心底思虑缓缓道出，只是隐去了那份藏在深处的柔软在意，只以规矩说事。
　　“如今我对外便是独居持家的泠夫人，你尚且未娶，孤身男子日日贴身伴在我左右，本就容易引人揣测。先前满城流言刚歇，若是再生出新的闲话，不止我苏家商铺会再受波及，连你也会被旁人无端诟病，坏了名声。”

　　阿随闻言这才恍然，却依旧无法认同，上前半步，语气恳切：“属下不在乎旁人如何议论，护您安危本就是属下本分，何必在意市井闲人几句闲言碎语。”

　　他不懂她心底藏着的克制与顾虑，只一心只想寸步不离守在她身边，从未考量过二人身份差异会带来怎样滔天非议，更不知苏泠是怕流言伤害到他，才刻意推开距离。

　　苏泠轻轻摇头，避开他滚烫恳切的目光，望向庭院深处，语调带着几分孤冷：“可我不能不在意。我一人背负流言无妨，不能拉着你一同深陷是非。你前途坦荡，不该被我一身是非牵绊。往后公私分明，分内安防之事我依旧托付你，只是近身相伴的分寸，必须守住。”

　　她心底分明贪恋他独一份的懂得与守护，明明不反感他靠近，甚至深夜独处时，唯有他一声“小姐”能稍稍抚平她满身疲惫。可理智时时刻刻警醒她，二人身份悬殊，一旦闲话再起，世人不会体谅他们多年主仆情分，只会用最龌龊的揣测定义彼此。

　　与其等到流言四起，两人一同受尽指点，不如提前拉开距离，守住分寸，护他不受牵连。

　　阿随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满心不解与失落，却不敢违逆她的吩咐，只能躬身应下：“属下……遵夫人吩咐。”

　　他只当是她当了泠夫人，身份变了，便不再愿意让自己近身相伴，心底漫开淡淡的落寞，始终没能读懂她这份刻意疏远之下，藏着不愿拖累他的隐忍与克制。

　　厅堂之中一时寂静无声。
　　一人心底藏着万般顾虑，刻意筑起藩篱，克制满心依赖；一人懵懂茫然，只觉她骤然疏离，满心委屈不解，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两两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