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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途伴相护,庄前暗访 辞别周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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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周叔,苏泠与阿随登上青篷马车,车轮碾着城外土路,一路往苏家万亩田庄行去。
车厢内空间不大,阿随始终守在外侧,腰背挺得笔直,目光一刻不离身侧的少女。路途颠簸,路面坑洼,车身时不时轻轻晃动,每一回颠簸袭来,他都会不动声色往苏泠身侧靠半寸,手臂虚虚护在她腰后,防她磕碰。
苏泠倚着车壁翻看随身携带的旧田册,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田亩记录,眉宇微蹙。阿随见她指尖发凉,默默取过一旁备好的温茶水,双手递到她手边,声音放得轻缓:“小姐,喝点温水暖暖身子,路上风凉。”
苏泠抬眸接过瓷杯,淡淡颔首:“有心。”
“属下应当的。”阿随垂着眼,又细心将窗边薄帘往下放了几分,挡住迎面灌进来的冷风,“前方离田庄还有半个时辰路程,若是乏了,您可以靠着小憩片刻,有动静属下会及时唤您。”
他事事想得周全,从出行携带的干粮、御寒茶水,到路途歇息的落脚处,一早便提前派人打探妥当。苏泠虽是杀伐决断、万事自有谋划的性子,可一路衣食起居,全由阿随细致照料,不必分心半分杂事。
一路闲谈,苏泠随口问起田庄往年旧况,阿随早提前整理好打听来的零碎传闻,一五一十条理清晰讲与她听,哪些庄头世代留守、近年坊间佃户抱怨何等苛重,尽数分条说明,替她省去不少摸排功夫。
待马车行至田庄附近小镇,日头已偏西。阿随没有直接驱车进庄惹人注目,寻了一间僻静干净的客栈落脚。他先一步下车,亲自去掌柜那里定下两间相邻上房,又仔细查验屋内桌椅床榻、通风冷暖,确认无潮湿异味、无闲杂人等窥探,才折返马车旁,伸手轻扶苏泠下车。
“小姐,客栈安置妥当了。房内烧好了炭火,热水也备下,一路劳顿,您先歇歇脚。”
入了客房,阿随伺候她卸下外间锦缎披风,取来温热帕子递她擦手,又重新沏上一壶热茶放在桌案,将带来的点心摆盘摆放整齐,进退有度,照料妥帖周到。
苏泠坐在窗边,望着窗外远处成片良田,轻声道:“不可贸然亮明身份,打草惊蛇。明日一早,我们二人换寻常布衣,装作外地收粮客商,先去田间暗访,摸清真实情形再说。”
阿随躬身应下:“属下记下。夜里属下守在隔壁房间,若有任何动静,您只需唤一声,属下即刻便到。晚间出门探查庄头住处、粮仓方位,属下一人前去即可,您留在客栈安稳等候,田间人多杂乱,不必冒险随行。”
苏泠摇头:“我要亲眼看看佃户日子究竟难到何种地步,旁人转述终究隔了一层。明日你伴我同去,留意周遭动静,记录下所见实情。”
次日天刚蒙蒙亮,二人换上朴素粗布衣衫,褪去世家主仆的矜贵气度,看上去只是寻常往来收粮的客商与随行仆从,缓步往苏家良田走去。
踏上田埂,所见所闻,远比册本记载、坊间传闻还要触目惊心。
时值秋收结束,本该囤粮在家、稍作休整的佃户,家家户户却面黄肌瘦,身上衣衫打满补丁。大片良田收成尚可,可佃户手中分到的谷粮少得可怜,不少农户蹲在地头低声叹气,言语间满是愁苦。
苏泠放缓脚步,混在人群之中静静听着农户闲谈。
原来钱庄头为首的一众管事,私下定下苛规,原本定下三成佃租,被私自涨到五成,稍有迟交便上门刁难;每年秋收入库,庄头还要以损耗、车马费为由,额外克扣一成粮食,大半粮米尽数流入他们私库。
更有甚者,几名副庄头在庄内横行霸道,看中农户家稍有姿色的女子便百般骚扰,不肯顺从便加重租税、强收土地,乡里百姓敢怒不敢言。世代靠着苏家田地谋生,却年年被盘剥,辛苦劳作一整年,到头来连糊口的口粮都攒不下。
阿随跟在苏泠身侧,默默将这些对话、农户诉说的苛待一一记在心里,目光扫过不远处高高矗立、装潢阔气的庄头私宅,再对比农户破败低矮的土屋,眼底泛起冷意。
中途有农户见二人面生,防备地闭口不言,阿随十分机敏,适时拿出随身携带的碎银,借口打听粮价,温和搭话,慢慢卸下农户戒心,套出更多庄头私吞公粮、虚报荒田的实证,连庄头私下存放私粮的隐秘粮仓位置都打探清楚。
走完整片田垄,日头升至正中。
苏泠站在田埂高处,望着满目萧条的村落,指尖紧紧攥起,眉眼覆上一层寒霜。
阿随凑近半步,低声询问:“小姐,现下如何安排?”
苏泠声音清冷,沉声道:“乱象根深,蛀虫抱团,只凭几句说辞难以根治。今日先回客栈,整理好所有证词、线索、粮仓位置,明日再亮明身份,一并清算这群仗势作恶的庄头。”
返程路上,阿随依旧寸步不离,路上遇着碎石土路,下意识伸手轻扶她的胳膊,避开坑洼积水;路过吹风的开阔地界,走在外侧替她挡住凛冽秋风,一路细致守护,沉默地将她护在安稳之处。
回到客栈,阿随先打热水供她净手,又将一路记下的所有线索平铺在桌案,逐条梳理清楚,分好佃户证词、苛租明细、私藏粮仓三处证据,条理分明摆到苏泠面前,等候她吩咐下一步举措。
苏泠垂眸看着满桌线索,心底已然筹谋好完整整治之法,只待来日,连根拔除这群蚕食家业、欺压百姓的蛀虫。
客房烛火昏柔,白日下乡暗访的疲惫缠得人四肢发沉。苏泠靠在桌边翻看完所有记下的佃户证词,抬眼看向静立一侧的阿随,语气随意吩咐。
“今日奔波许久,身上沾了尘土,你去备一桶洗澡水送来。”
阿随浑身猛地一僵,耳尖唰地烧得通红,垂着头不敢对上她的视线,双手局促攥紧衣摆,往日杀伐利落的人此刻手足无措,声音都微微发颤。
“小姐,这种贴身琐事不该属下经手。明日我去镇上寻个稳妥丫鬟,一路跟着伺候您起居,沐浴梳洗杂事都交给下人,不必麻烦属下。”
他能为她挡刀擒人、千里潜行、打理产业、死守门户,可伺候沐浴这般私密亲近的事,光是想一想,心底汹涌的情愫便压不住,满心羞怯慌乱,只想推躲开。
苏泠抬眸看他这副别扭腼腆的模样,心底隐约泛起一点浅淡笑意,面上依旧是淡淡的清冷模样,半点不让步。
“不必多此一举,外人我信不过。只需要你烧好温水抬进来,其余无需你近身伺候,仅此而已。”
她全然是全然信任依靠的态度,在她眼里,阿随是唯一可以全然托付的人,丝毫没察觉自己一句寻常吩咐,搅得少年心绪大乱。
阿随拗不过她,只得低声应下,转身快步去后厨烧水,耳根的红意许久褪不下去。
不多时,温热的浴桶抬入内间,水汽氤氲漫开。
苏泠缓步走入隔间,临关布帘前,淡淡嘱咐外头的人:“你不必走远,守在房门外廊下,夜里周遭杂乱,有任何动静立刻通报我。”
“属下遵命。”
阿随立在门外长廊,背靠着廊柱,心尖还砰砰乱跳。屋内水声轻响隔着布帘隐约传来,他只能死死敛住心神,目光紧盯客栈院落四方动静,半点不敢分神,可方才那抹温软羞怯,始终盘旋心底,挥之不去。
一夜无事。
次日天光微亮,苏泠一早收拾妥当,褪去布衣,换回体面锦裙,一身气度凛然。阿随紧随她身侧,随身带好昨日收集的全部证词、佃户口述记录、私吞粮谷的线索,一同朝着田庄正门走去。
刚踏入庄门,一众庄头远远瞧见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苏泠,心头莫名一紧,强装镇定上前迎候,面上堆着敷衍的笑意,心里早已暗自盘算如何拿多年资历搪塞遮掩恶行。苏泠站在庄场正中,目光冷冷扫过为首的钱庄头一行人,开口问话,字字锐利,一桩桩盘剥佃户、私涨租谷、克扣存粮的旧事,逐一向众人盘问核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