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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借息安魂,一念心动囚牢中 夜色如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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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寒锁长街。
靖王辞别阿随之后,并未径直去往府衙大牢。
他心中谨记阿随方才字字泣血的托付,更清楚苏泠那深入骨髓的惊惧病根。她畏黑、畏密闭、畏生人近身,如今高热缠身、心魔翻涌,寻常安抚半分无用,稍有不慎,便会再度惊悸崩乱。
普天之下,唯一能压下她疯魔、稳住她心神的,唯有阿随身上经年不变的气息。
为保她今夜安稳,靖王调转马头,深夜折返苏府。
苏府灯火未熄,满院仆役皆守宅静待家主归期,人人神色肃穆。阿随尚未安歇,独立庭中望月,满心皆是牢中之人的安危,焦灼难平。
忽见夜色里一袭王袍落影,靖王缓步踏入庭院。
阿随微怔,即刻上前:“王爷?”
靖王目光沉静,不绕分毫,直言来意:“借你一件常穿外袍。”
阿随眸色一动,瞬间了然其意。心头酸涩翻涌,不及多想,即刻回身取来自己日常贴身所穿的素色外袍。布帛干净朴素,常年伴他左右,浸着他独有的清浅气息,是苏泠二十年来最熟悉、最信赖的安稳味道。
他双手递出,嗓音沉哑:“劳烦王爷。”
靖王接过外袍,指尖触到衣料温热余息,心底五味杂陈。
他知这一件衣衫,承载的是旁人无可替代的羁绊。
未多停留,他携衣转身,再度奔赴府衙大牢。
一路穿街过巷,夜风寒凉,终究抵不过牢中终年不散的阴湿死寂。
府衙大牢,高墙封天,暗无星月。
石壁浸透森寒潮气,每一寸空气都冷得砭骨入髓。入夜之后,整座囚牢死寂无声,无人走动,无人言语,只剩沉沉黑暗压顶,密闭幽寂,将人心魂死死箍锁。
苏泠终究是撑不住了。
白日公堂对峙,她凭一身傲骨强撑清明,字字铿锵、不肯低头、不惧污名。可入夜独处,半生暗劫尽数反噬,心魔破闸而出,不过短短时辰,她便骤然染上高热。
滚烫内灼,寒栗外侵,冷热绞缠四肢百骸,摧得她神智涣散、昏沉迷离。
她无力挺直脊背,只能蜷缩在牢房最深处的石角,将单薄身子紧紧收拢。腕间铁镣冰冷沉重,随细微动作轻响,在死寂里格外刺耳,每一声都扯得她本就纷乱的心绪愈发惊惶。
黑暗、密闭、孤身无依。
尽数是她毕生最怕的绝境。
高热灼得她头脑昏沉,眼前层层黑雾浮动,旧时惨烈画面轮番翻涌——地底密窖的死寂哀嚎、风月场里的轻薄戏谑、匪窝绝境的刺骨屈辱、割腕濒死的冰冷绝望。
无数惊惧缠骨噬心,让她浑身紧绷、戒备到极致。
就在这时,牢外传来极轻、极缓的脚步声。
陌生、疏离,绝非她熟悉的步伐。
昏沉迷离之中,苏泠残存的本能戒备骤然炸开。
她脊背一僵,浑身瞬间绷紧,哪怕高热脱力、神志恍惚,依旧挤出一丝清冷凌厉的气音,虚弱却带着极强的抗拒与躲闪:
“别过来。”
一字冷斥,是她刻入本能的自我防护。
她怕生人近身,怕陌生触碰,怕黑暗里突如其来的逼近。半生被算计、被掳掠、被轻薄、被胁迫,早已让她对陌生来人,生出入骨的应激防备。
脚步声果然顿住。
靖王立在牢门之内,隔着数步幽暗,望着角落里蜷缩单薄的身影,心头骤酸。
他看得见她浑身微颤、眉眼紧绷、瑟瑟不安。看得见她哪怕烧得迷离虚弱,依旧死死撑着最后一丝防线,拒人千里、自我封闭。
靖王放缓所有动作,不敢再进分毫。
他轻轻抬手,将怀中那件阿随的外袍微微展开。
一缕清浅、干净、温柔的气息,缓缓破开牢中阴寒浊气,慢悠悠飘向石角之人。
不过瞬息。
方才还浑身紧绷、满心戒备、抗拒一切近身的苏泠,骤然一滞。
所有的凌厉、所有的防备、所有的疏离抗拒,如同潮水般瞬间褪去。
纷乱翻涌的黑雾心神,被这一缕刻入骨髓、深入魂魄的熟悉气息瞬间按住。
是夜夜伴她梦魇、次次救她绝境、年年护她周全的味道。
是她黑暗半生里,唯一的救赎。
高热昏沉里,她早已看不清人影、辨不清环境,唯独这缕气息,绝不会认错。
她微微抬眼,涣散的目光茫然望向气息来处,唇瓣轻颤,声音虚弱细碎,带着病中迷离的恍惚与小心翼翼的期盼:
“……阿随?”
“是你吗?”
“你是不是来了……?”
她不再戒备,不再躲闪,心底所有的惊惧慌乱,尽数化作浅浅依赖。
身子微微前倾,下意识朝着那道气息的方向,慢慢凑近。
幽暗之中,那副冷绝傲骨尽数消融,只剩全然卸下防备的柔软与脆弱。
靖王望着她全然不同的模样,心口酸涩泛滥,又带着一丝无从言说的动容与心酸。
他知晓此举是欺瞒,却别无选择。
他放轻语调,声音压得极柔极沉,顺着她的心意,低低应下:
“是我。”
一语落地,默认身份。
而后,他以最稳妥、最尊重的称谓,轻声唤她:
“夫人。”
两声轻唤,温柔稳妥,落在她昏沉耳中,安定心神。
苏泠眼底的慌乱彻底散去大半,高热带来的疯魔恍惚渐渐平复。
她依旧看不清来人面容,却凭着这缕熟悉气息,彻底放下所有戒备,微微仰头,愈发靠近。
单薄病容、睫羽湿润、眉眼柔软,全然没有平日执掌苏家、冷艳矜贵、震慑四方的家主风范。
此刻的她,只是一个熬尽半生苦难、身陷绝境、满心惶怯、只盼唯一归处的脆弱女子。
靖王静静立在原地,任由她一点点靠近。
近距离凝望这一刻的她,心绪骤然大乱。
他见过她傲骨铮铮、临危不乱的模样,见过她清冷疏离、淡漠绝尘的模样,见过她运筹帷幄、沉稳端方的模样。
却从未见过这般柔软、脆弱、全然依赖、卸下所有铠甲的模样。
幽暗囚牢,病弱迷离,她全心全意信赖着这缕虚假的慰藉,毫无保留靠近。
心口某处冰封多年的克制,轰然开裂。
一瞬之间,心动汹涌,猝不及防,覆彻周身。
他明知是借他人气息,安自己心爱之人的心。
明知这份依赖从来不属于自己。
可看着眼前这人眉眼松弛、安然依赖的模样,依旧控制不住的心悸动容、酸涩沉沦。
夜色沉沉,幽牢寂寂。
他立在黑暗里,披着旁人的气息,守着满心亏欠与骤然燎原的心动,静静接住她所有的不安与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