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70、预尽残局,忍痛疏君 秋意愈深, ...
-
秋意愈深,西疆局势一日紧过一日。
先前只是两国关隘对峙、谈判僵持,如今风声彻底传遍朝野上下。大启西疆全境将士奉旨整肃甲兵、列阵练兵,日夜巡防边界,铁骑列野,烽烟预起。
原本悬在远方的边事,不再是模糊的暗流,而是实打实压在举国头顶的紧绷危机。
随之而来的,是中畿城内愈演愈烈的流言,早已脱离市井闲谈,演变成满城恐慌的揣测。
人人都传,波斯蓄势已久,借初起边衅步步施压,近日必将大举兴兵;
人人都言,大启边境日夜练兵布防,便是备战开战的先兆;
更有甚者,将所有祸源尽数扣在阿随身上。
坊间传言越来越夸张、越来越诛心。
“波斯迟迟不退,就是为了等那位皇子归位!”
“敌国皇子蛰伏中原,一日不除,大启一日不安!”
“一旦开战,此人便是最大的隐患、最大的筹码!”
满城风雨,字字指向他。
阿随身居苏府,足不出户,却对外面所有风声、所有舆论、所有局势,一清二楚。
他长于中原,看透世道人心,更看透朝堂帝王心术。
他比谁都更早预判出自己的结局——
一旦两国正式开战,边关兵戈相交,他这个天下皆知的波斯落难皇子,一定会被朝廷扣下。
他无大启官籍、无朝堂职务、却身负敌国正统血脉。
到那时,他不会被定罪,不会被斩杀,只会被生生扣为人质。
变成皇帝拿捏波斯、牵制战局、要挟邦交最值钱、最无解的筹码。
这是他早已预见、无从逃脱的死局。
而他一旦沦为两国人质,身陷朝堂掌控,那与他深度绑定、次次逆势护他、举国皆知情深义重的苏泠,必将被彻底拖入深渊。
苏家基业、全国商铺、半生心血、一世清名,尽数会因他倾覆。
为了护她,唯一的路,只有主动疏远、刻意避嫌、划清分寸、生生推开。
哪怕痛彻心扉,哪怕两两煎熬,哪怕她会伤心难过。
唯有先拉开距离,先守死主仆分寸,日后朝堂发难、皇帝拿他做人质之时,才能最大程度剥离苏府,保全她一身安稳、保全苏家百年根基。
自此,阿随彻底变了姿态。
往日府内相伴、深夜相守、温柔妥帖的亲近尽数褪去。
他恪守极致的规矩,极致的分寸。
见面垂首躬身,言语极简克制,步步退在下属位置,再不越半分亲昵,再不露半分温柔。
苏泠第一时间便察觉了这刺骨的疏离。
她通透聪慧,事事明晰,怎会不懂他的心思?
她知道外面风声可怖,知道边关局势紧急,知道他在刻意避嫌、刻意后退、刻意推开她。
她懂他所有的隐忍、所有的苦衷、所有的牺牲。
可懂,不代表不疼。
越是心知他是为护她、为保全她、为替她挡来日滔天祸端,心底越是酸涩破碎,万般委屈无处安放。
白日里,她依旧强撑家主气度,打理铺面商事,调度各州分铺,人前从容依旧。
无人看得出她心底的溃意与难过。
直到夜幕垂落,府中灯火寂寂,诸事落定,四下无人。
独剩她一人端坐空荡寝殿,周遭没有他相伴的温度,没有他贴身守候的安稳,连往日深夜相依的温存都被他亲手斩断。
所有白日强撑的坚强轰然崩塌。
她抬手捂住眉眼,安静垂首,无声落泪。
没有哭闹,没有质问,没有争执。
只是一颗心,被他小心翼翼、无比克制的温柔推开,寸寸寒凉,层层破碎。
她清清楚楚知晓——
他不是不爱、不是疏离、不是变心。
他是太清醒、太通透、太怕来日她被自己连累,所以提前亲手断了羁绊。
他在赌,赌他一人扛下所有来日祸事、所有人质宿命、所有家国对立。
赌推开她、疏离她、划清界限,便能换她一世安稳无恙。
而他独自默默预判好了所有最坏的结局:
开战、被扣、为人质、被帝王拿捏终身、被两国时局撕扯碾碎。
他宁愿自己坠入无底深渊,也提前铺路,不让她陪自己陪葬。
外间廊下,阿随静静立在暗影之中。
他未曾走远,寸步未离,将殿内她无声落泪的模样尽数看在眼里。
隔着一扇雕花木门,隔着咫尺距离,隔着他亲手筑起的分寸壁垒。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几乎压垮他所有克制。
他多想推门而入,多想上前拥她入怀,多想告诉她他什么都不怕,只想相守。
可他不能。
一旦心软靠近,一旦破了分寸,来日皇帝发难、拿他要挟波斯之时,她所有的坚守、所有的维护、所有的基业,都会化为泡影。
他必须冷。
必须忍。
必须疏离。
必须眼睁睁看着她难过,看着她落泪,看着她独自心碎。
以一时的两两伤情,换来日她一世平安。
夜风穿廊,凉透骨肉。
殿内是她无声泣泪、独自承伤。
殿外是他隐忍刻骨、硬心肠护。
两人皆知——
这场推开,不是别离,是他拼尽全力,能给她的最后一道守护。
也是他们逃不掉的,最残忍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