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刃》樂优樂优刘

1255、怀藏惊惶，寸心剧痛 阿随抬手燃

　　阿随抬手燃亮灯火。

　　一室光明骤起，所有晦暗遮掩尽数褪去。

　　他第一眼，没有看满地血污狼藉，没有看倒地的刺客尸身。
　　他的目光，死死落在苏泠身上。

　　那一刻，阿随心口骤然抽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呼吸都滞涩半分。

　　苏泠立在原地，整个人是僵的。

　　鬓发全然散乱，狼狈贴在汗湿微凉的脸颊，往日里永远规整端庄的仪容、从容镇定的气度，碎得彻底。衣衫被撕扯得零落不堪，襟袖歪斜错位，堪堪遮不住肌肤，处处是被强行拉扯过的痕迹。

　　可最刺目的，是她一双手。

　　那双掌过大商、定过盈亏、扛过宗族倾覆、撑过整座苏家基业的手，此刻沾满暗红血渍，十指控制不住的轻颤，连抬手都做不到。

　　她眼神是空的。

　　神思完全脱线，人还停在方才漆黑绝境里。方才刺客扑来的蛮横、近身的屈辱、呼吸相逼的恐惧、拼命挣扎的慌乱，全都钉在她眼底，褪不去，散不开。她整个人像被吓懵了，浑身细颤，单薄得风一吹便会折。

　　阿随喉间发涩，心口翻涌着滔天的自责与剧痛。

　　是他中计。
　　是他被调虎离山。
　　是他明明步步谨慎，依旧让她在自己眼皮底下，孤身熬过一场足以毁她一生的恶局。

　　他几步上前，步伐极轻，不敢惊扰她分毫，生怕她本就濒临崩碎的心神彻底溃散。

　　站定在她面前，他垂眸，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字字皆是沉骨的愧悔。
　　“属下来晚了。”
　　“让夫人受此大恐，是我之罪。”

　　这一句，他说得极沉，心底痛得发颤。

　　苏泠怔怔抬眼。

　　看见他的一瞬间，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彻底断了。

　　所有硬撑的果敢、绝境里拼死反抗的韧劲、不肯示弱的傲骨，轰然瓦解。她不再强撑，不再镇定，眼底瞬间漫上一层茫然无措的湿意。

　　她什么都不说，只是往前一步，轻轻扑过来，双手紧紧抱住他。

　　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她身子微颤，脸颊埋在他衣襟里，声音轻得发怯，带着未散的慌乱：
　　“阿随……”

　　只唤他名字，再无他语。

　　可阿随听得出来。
　　这一声里，有怕，有慌，有委屈，有无助，有方才呼救无应的绝望。

　　他心口更痛。

　　他抬手，极温柔地拢住她颤抖的背脊，掌心轻轻安抚，力道稳得不能再稳，试图用自己的温度一点点压下她的惊惧。

　　“无事了。”
　　“我回来了。此后寸步不离，无人再敢近你身前。”

　　屋外暗卫静候。

　　阿随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与杀意，冷声道：“留活口。”

　　怀中人闻言，微微抬头，眼神依旧恍惚，却固执咬着字句：
　　“不能杀他。”
　　“是商户嫉我，设局毁我名节。若死无对证，幕后之人便永远藏在暗处。”
　　“要审。要全部查出来。”

　　她声音还在抖，可她依旧清醒。
　　哪怕吓至脱力，依旧不肯让恶人遁形。

　　阿随看着她强撑模样，疼得心口发酸，低低应道：“遵命。”

　　他令暗卫入内清理，迅速移走尸身、拭净血痕。

　　屋内纷乱渐消，可她身上的狼狈、心底的惊惶，半点未减。

　　阿随扶着她坐至床沿。

　　他屈膝蹲下，取来温水锦帕，抬眸时看见她苍白失色的脸、未歇的细颤、眼底散不去的空洞，心底又是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他从未见她这般模样。
　　从前风波再大，她永远冷静、永远自持、永远胸有成竹。
　　今夜，她是真的怕了。

　　他动作极轻，一点点擦净她指尖血污，一遍遍细细拭过指缝，生怕力道重了，惊到她。随后抬手，温柔替她理顺乱发，一缕一缕，极缓极柔。又取来干净衣袍，垂眸避礼，细心替她换下破碎衣衫，妥帖系好衣襟，将她所有狼狈一一遮去。

　　收拾完毕，他望着她依旧无神的模样，低声道：“属下前去审问，查清所有主谋，即刻便回。”

　　话音才落，她指尖猛地攥住他的衣袖。

　　力道不大，却很紧，带着全然的依赖与害怕。

　　她抬眼看他，眼底清清楚楚写着怯意，声音软得发轻：
　　“阿随，我怕。别走。”

　　方才一室漆黑、恶人近身、呼救空空无人应的画面，死死钉在她脑中。她不敢一个人，不敢再面对空屋黑夜。

　　阿随心口一软，所有杀伐、所有查案的念头，尽数压下。

　　他哪里还舍得走。

　　“不走。”

　　他任由她拉着，顺势躺落床榻，和衣而卧，分寸守礼，却任由她紧紧依偎。

　　苏泠侧身靠过来，手臂牢牢环住他腰身，整个人贴紧他，仿佛只有贴着他温热安稳的身子，才能确认自己已然脱险。

　　夜色渐深，屋内安静下来。

　　可她始终睡不安稳。

　　每隔片刻，她便会无意识轻颤，指尖骤然收紧，眉头紧蹙，呼吸瞬间乱上一拍，是梦魇反复惊起，重落那晚绝境。

　　每一次细微惊悸，阿随都即刻察觉。

　　他心底疼得发沉，每每都轻轻翻身，将她温柔拢入怀中，掌心缓缓抚过她后背，一遍一遍在她耳畔低声安抚。

　　“别怕，我在。”
　　“我一直都在。”

　　他彻夜未眠。

　　全程清醒，全程守护。

　　看着她睡不安稳的模样，看着她即便沉睡依旧紧攥衣襟的指尖，心底的自责与心疼翻涌整夜，久久不散。

　　他永远记得。
　　今夜，他的夫人，独自一个人，在黑暗里，拼死护住了自己的清白。

　　而他，来晚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