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52、当众明痕,以疤为戒 次日日中, ...
-
次日日中,长街喧阗,人流如织。
中畿最繁华的十字街市,车马骈阗,铺户林立。自苏家合色衣衫、纱饰风行天下,此处更是四方游人、世家内眷聚集之地,人声沸沸,满眼热闹。
近日流言辗转数月,早已悄然浸遍市井。往来行人、驻足观铺者,私下皆窃窃议论,言说苏府盛行的颈带乃是外邦形制,非议苏泠慕夷忘本,弃大启本土衣冠。
无数目光今日皆有意无意落在苏泠身上。
苏泠一身清简箬青罗衫,气韵端宁,立在苏府绸缎庄门前。阿随一身苍青常服立在身侧,身姿挺拔,目光沉静如渊,默默护在她半步之外。
四下私语细碎入耳,或猜忌,或鄙夷,或半信半疑。
苏泠神色坦然,无半分局促,亦无半分愠怒。
她抬眸,环视周遭云集的百姓、世家眷客、往来商贾,声线清润平稳,落于喧闹街市之间,字字清晰,人人可闻:
“近日市井流言,皆言我苏府所出颈纱,效仿外邦形制,背弃本国风物。”
“今日在此,便当众解惑,以正视听。”
话音落时,万众目光齐齐聚于她颈间那方素青纱带之上。
无数人静待她辩驳,静待她托辞。
却见苏泠抬手,指尖轻勾,缓缓解下朝夕佩戴的纱质颈带。
轻纱轻落,脱离颈间,垂落掌心。
一瞬之间,满堂俱静。
天光朗朗,直射肌理。
那一道横亘颈侧的刀疤赫然显露,绵长横贯,色泽赤红鲜亮。虽已过数月,却依旧凝痕不消,肌理凹凸狰狞,醒目刺目。
古来女子最重仪容洁净,颈间本是幽私之处,肌肤宜洁宜润,这般深长赤红刀疤,于女子名仪体面,已是极大折损。
四下瞬时鸦雀无声。
苏泠立在人前,身姿端正,神色淡然,无半分羞赧遮掩,静静任万人观览,徐徐开口:
“诸位看好。”
“此纱非外邦奇巧,非异域新风。”
“我常年佩戴此物,不为趋慕波斯形制,不为背弃大启衣冠。”
她垂眸看着掌心轻纱,语声坦荡从容,不卑不亢:
“数月之前,我遭人行刺,利刃加颈,险殒性命。”
“这一道赤红刀疤,便是彼时所留新创,经年难褪,永不可消。”
“这一方颈纱,最初是阿随为我亲手裁制,只为遮掩创口、护住新伤,避风吹受寒,仅此而已。”
“初制之时,不过是我一己遮伤蔽痕的寻常布纱,是护我私伤、安我身形的遮护之物,算不得式样,更算不得风尚。”
“我从未想过,此物日后会传遍中畿、风行大启。更未曾想,一方护伤轻纱,竟会被人曲解构陷,罗织背弃风物的罪名。”
字字真切,句句坦荡。
她不曾细说行凶者乃是金陵苏氏族亲,不曾揭露宗族夺权、同族相残的肮脏内情。
只坦陈伤痕由来,自证清白,点破所有流言虚妄,点到即止,风骨凛然。
街市死寂片刻,轰然哗然。
人群百态尽出。
有世家夫人见状,面露恻隐,心生疼惜。女子娇躯柔弱,竟遭利刃加颈,留此终身难消的伤痕,何其惨烈。
有市井百姓面露愧色,连日跟风非议,谁知背后竟是一场夺命凶劫,是她浴血残存的凭据。
亦有心思狭隘之人,暗自侧目,眼底藏着轻鄙,暗叹女子身留疤痕,终究失了端庄体面。
世情冷暖,人心百态,尽数落于当场。
阿随立在身侧,将所有人神色尽收眼底。
看着那一道道或怜悯、或窥探、或鄙夷的目光尽数落在她清瘦脖颈、狰狞红疤之上,心口骤然酸涩紧缩,疼得发紧。
她本是名门家主,傲骨铮铮。
今日为破流言,为自证清白,甘愿将最私密、最惨痛的生死伤痕,坦荡摊开在万千世人眼前,任人观览评说。
无人知她忍下多少难堪,藏下多少寒心。
喧嚣渐起,非议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城愧疚与恻然。
绵延数月的「慕夷忘本」流言,随这一道赤红刀疤,彻底崩碎、烟消云散。
苏泠神色依旧平和,不见半分波澜,静静待众人议论稍歇,才从容拾起颈纱,轻轻重新系好,遮挡伤痕。
诸事已了,无需多言。
她转身,步履安稳,缓步归府。
阿随即刻抬步跟上,寸步不离,将身后满城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回至内室,阖门清静,再无外人窥探。
方才人前万般坦荡从容,至此方许一丝脆弱流露。
阿随望着她颈间稳稳遮好的疤痕,眼底疼惜深重,语声低柔恳切:
“夫人今日委屈了。”
“属下日后必定遍寻天下珍方,求取消痕灵药,定要将这道创痕慢慢抚平,不让夫人终身留憾。”
苏泠静坐榻上,闻言轻轻摇头,神色淡然悠远。
她抬手,指尖轻触颈间纱带,隔着薄纱抚过底下凹凸的疤痕,缓缓道:
“无妨。”
“留着便留着吧。”
“这一道疤消不掉,也不必消。”
她眸光沉静,藏尽过往寒凉与通透:
“这是金陵同族、苏氏族老留给我的教训。”
“同族至亲,为权为利,便可持刀相向,不念血脉,不顾人伦。”
“此疤一日不消,我便一日记得,人心之贪、宗族之险、世路之寒。”
“既是劫痕,亦是警钟。”
“留它在身,时时警醒,胜过万般浮名安稳。”
阿随静静望着她,心口酸涩难言。
他终于彻彻底底懂得。
她今日当众展露伤痕,不仅是为破流言、洗污名。
更是坦然收下这场同族相残的劫难,以此为戒,从此心无软念,前路步步铿锵,再不受宗族羁绊、人情裹挟。
一室静谧,烛火温然。
外间满城风波尽平,心底一寸伤疤长留。
过往血海宗族恨,从此化作前路铮铮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