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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凶卦 说好的小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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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行走于市井间的算命先生,萧淮伶自认为自己将避谶这类事做得极好。但如今站在他面前的那个称不上严肃的人,以及周遭色彩尽褪又荒芜残败的环境,都仿佛一遭重击砸碎他引以为傲的避谶,狠狠嘲笑着他的万能。
萧淮伶在衣兜里摸索半天,终于翻找出一张纸巾,用于揩去满脸猩热的鲜血。
鼻腔被腐臭与血锈味萦绕,他皱紧眉头,看向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我说,你不打算解释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吗?”
哪曾想罪魁祸首压根不搭理他,自顾自在原地皱眉闭眼,手指不停活动着,似乎在掐算什么。
萧淮伶心说:这都什么事啊,还让不让人回去睡觉了......
这卦象这么凶吗?明明当时看的只有一遭小劫啊。
什么时候被人强行带入异空间也能算在小劫的范畴内了?
想到这里,萧淮伶不禁回忆起整个事情的前因后果。
事情的起因还要从昨天早晨说起。
刚刚睡醒的萧淮伶下床时,无意间碰翻了放置在床头柜上的玻璃罐。罐子摔在地上呈现出四分五裂的惨状。
见此情形,萧淮伶无奈叹口气,自言自语着:“这玻璃制品果然中看不中用啊......还是用铁罐吧。”
他从房间外拿了扫把进来,正准备打扫时却顿住了。
那罐子里装的是他备用的卜卦铜币,平常安安稳稳地待在柜子上。如今罐子碎在地上,铜币自然而然掉落出来。萧淮伶早就舍去给自己卜卦的习惯,但看到散乱在地的铜币,习惯性犯了职业病,对着其就打量起来。
最后得了个有一遭小劫的结论。
萧淮伶把铜币捡起来,边扫去玻璃渣边嘟囔道:“东北位,小心生人,变数突发。虽然不是我主动起卦,但应该算是提醒。不过要我小心生人,生意不做了?”
钱还是要挣的,毕竟民以钱为天。至于所谓“小劫”,多避谶提防一下即可。这样想着,萧淮伶收拾好后便出了家门。
*
“八字里土气过重,平时少熬夜,日常注意排湿。”
河边的桥头,一张小桌面对面坐着两个人。萧淮伶手握签字笔在纸上龙飞凤舞,虽然他一刻不停地念叨,神色却尽显慵懒。
“不要思虑过度,避免与人产生争执冲突,尤其注意今年你与太岁相冲。”他掀起单薄的眼皮,瞟了下面前的女人,将笔搁在桌面上,“差不多就这些,有需要下次再找。”
木桌对面,女人拎包起身朝萧淮伶点头致谢:“谢谢萧大师,下次有需要再找您。”
“下次再说吧。”萧淮伶懒懒道。
女人迎着满天残阳离去,背影融合进桥头的喧嚣。
“今天到这里结束,大家有需要明天再来。”萧淮伶冲摊子前的人群喊道。他面前正准备坐下的男人尴尬地顿住,看到他开始清理桌面,又悻悻地站起来。
突然,一道刺耳的宁静砸破宁静,打断萧淮伶收拾的动作。
“大家排队排这么久,因你一句收摊白白浪费多少时间?有钱不赚脑子有病?还是说你根本算不准?怕人多了闹出笑话?”
萧淮伶抬头一一扫视过人群。义愤填膺的是个中年男人,套着花衬衫留着地中海。
眼见其还在咄咄逼人,萧淮伶不禁嗤笑一声:“我说大叔,我的收入自由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吧?我在这里坐了几年从无名到有名,也没见有谁质疑我的能力。”
“在这里待的这几年里,像这样质疑我的,你是第一个。”
他把东西整理好,继续道:“要是排不上号,请早点到。要是认为我能力差,请另请高明。”
他说完,无视人群的嘈杂将东西收进身后租用的店铺。
随着玻璃门落锁,人群也缓缓散去。萧淮伶把钥匙揣进衣兜,走向灯火通明的小吃街。
萧淮伶坐进一家小餐馆,用一碗配料丰富的杂酱面解决掉晚饭。
等到吃饱喝足,外面天色已然暗下。但人来人往的小吃街丝毫不受时间的影响,城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萧淮伶踏入夜色,往住所的方向前行着。
穿过车水马龙的步行街,几百米外灯光暗淡的居民楼是萧淮伶暂住的小区。此刻萧淮伶正在街边等待绿灯的亮起。
周遭嘈杂喧闹的环境是正常现象,但萧淮伶总莫名感觉到有一股视线紧紧黏在他身上。还没反应过来,一个高大的身形便从其身后撞上来。
那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挚友之间打闹的玩笑。
萧淮伶蹙眉看向那个人。那是个男人,身形瘦长、满身黑色。宽大的风衣领与帽子将其整张脸遮住大半。只留一双浑浊的瞳孔静静回应他的注视。
男人看上去风尘仆仆,身上却散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淡香。
“对不住啊,没注意路。”那男人开口致歉,声音藏不住沙哑。
“没事。”萧淮伶随口回应。
马路对面信号灯闪烁几下,随即人流开始前进。男人立在原地没有动作,但目光仍旧定格在萧淮伶身上。萧淮伶没打算跟这个莫名其妙的人过多纠缠,转过头便往斑马线走去。
没走两步,手腕处传来牵扯感。萧淮伶低头一看,戴在左手的串珠不知何时和男人的风衣扣钩挂。细弱的弹力绳被反作用力拉扯到极致,仿佛马上就要断开。
萧淮伶无奈返回原地,冲男人伸手。男人没出声,只用白得病态的手取下串珠。他看向萧淮伶的眼眸弯成条缝,似乎心情愉悦。
反观萧淮伶心情不怎么好。拿回串珠后刚想上前理论一下,男人却朝他挥手,转身混入人群,很快销声匿迹。
这一带的红绿灯总是匆忙,耽搁的几十秒让绿灯再次变红。萧淮伶站在路口紧抿双唇,望向男人离开的方向。
他在沉默中等待新一轮信号灯的变换。
这个小插曲倒没有突生变故,也未给他带来太多的影响。他和往日一样,独自归于夜色沉寂。
居民楼已经很陈旧了,楼道的灯不住闪烁着。落漆生锈的铁门在昏黄的灯光下被拉开,伴随刺耳的“吱呀”声。
萧淮伶踏过门槛手掌后撇,铁门把楼道内终日扫不净的灰尘隔绝在外。
“啪”,萧淮伶按下开关,屋内骤然亮起,驱散昏沉的阴暗。
屋内的摆设很简陋,仅仅体现住的味道。大量生活用品堆积在客厅一隅。房间大都空空荡荡。每到收租时,房东都要以为萧淮伶要搬走了。
萧淮伶在卫生间里简单洗漱后便回到卧室倒头就睡。宽大的被子覆在身上,倒衬得他多了分柔软。
眼皮隔绝外界事物,视野只剩一片虚无。那男人的眼睛却没来由地在他脑海里浮现,久久挥之不去。
萧淮伶在虚无里同那双眸子相顾无言。那双瞳孔好像藏匿了太多秘密,令他读不懂情绪。他总觉得那男人是故意的,可他找不到依据。
他回忆了当时男人撞上来的方向,接着猛地弹起来。
那个方向,是东北位。
片刻后,萧淮伶又冷静下来重新躺回被窝。变故没有出现,他顺利回到住处躺上床。
难道真的只是没看路?他呼出一口气。
萧淮伶辗转反侧许久,睡意不像往常那样翻涌,甚至有些心神不宁。平常这个时候他早昏昏欲睡。
脑海里的眼睛、背影、卦象种种勾绞成一团乱麻,扰乱萧淮伶的思绪。他浑身上下都充斥了焦躁。
忍耐半天,焦躁感不减反增。萧淮伶起身从床头柜里翻出几根线香。
香是安神用的,每当心境不宁时萧淮伶便会燃上几支。这个习惯已经跟随他好多年了。
黑暗中亮起几点橙红色,淡淡的烟香味弥漫在房间各处,伴着萧淮伶沉入长远夜梦。
早晨的旧居民楼充斥吵闹。楼道里是接连不断的纷乱脚步。嘈杂穿过隔音差的墙壁,将萧淮伶从梦境拖回现实。
昨夜焚尽的香在香盘上留下凌乱的灰,萧淮伶揉着眼倒干净香盘,重新把其放回角落。
走出卧室,萧淮伶径直来到冰箱前,拿出一盒酸奶。
他很少在家里动火,基本在外下馆子。偌大的冰箱里没有蔬菜和剩饭堆积,只有一些奶制品和速食摆放在其间。
酸奶几口被喝个干净。奶盒被萧淮伶扔进垃圾桶。对自己略作收整后萧淮伶离开出租屋。
他在河桥一带名气不小,常有人千里迢迢跑来询一卦。一方面是他卜卦会的多卜得精准,另一方面是他皮相生得极好。
五官端正,肤色白皙。狭长的眼睛总是微垂着,总一幅生人勿近的模样。然而就这样一朵高岭之花,在算卦时却是漂亮话信手拈来。
今天的萧淮伶也一如既往静候有缘人的到来。
“算姻缘吗?八字写给我。不过看小姐的长相必然姻缘天成。”
“财运没理想中顺利,但学会把握机缘日后大红大紫没问题。做选择时不要冲动,注意理智消费。”
“死门加螣蛇的格局,东西多在杂乱且很少收拾的地方,注意西南位和正南位。”
......
又一个夕阳西垂的黄昏时刻。随着签字笔的放下,萧淮伶送走最后一位卜卦者。经过昨天的事,萧淮伶特意在桌前标明了营业时间,现在已经没有人再傻傻地排队了。
他今天一身烟灰色,倒与暮色苍茫相衬。靠着椅背,萧淮伶静静盯住桌面上写满字的白纸。
不久前,那个看上去满身桃花债的女人,用指尖捻起一枚铜币刮蹭萧淮伶的手。
“萧大师,再算算我们的缘分行吗?”女人笑得风情万种。
萧淮伶漠然夺过女人拿着的铜币:“林小姐,要是再逾矩的话,这一卦可算不成了。”
女人自顾自地说:“不然这卦财运作废,你重新起一卦姻缘如何?”
“卦象已出,没有反悔作废一说。如果林小姐想卜算姻缘,还请下次再来。”
萧淮伶的规矩,一人一天一次一卦。他不赚坏规矩的钱。
女人见萧淮伶不为所动,只得作罢。
走之前她仍不死心问道:“你真不算算自己的姻缘吗?”
知道太多结果这种事,萧淮伶现在并不喜欢。况且知晓太多也不是件好事。
距上次给自己算姻缘已过好几年了。那时他刚在河桥头小有名气,常有人借算命之由向其搭讪。最后烦了,当着一众人的面起了卦。
命里姻缘薄,多劫难。这是当年他得出的结果。
萧淮伶把桌面的铜币仔细擦拭后收捡起来。抬头却见一个白发及腰的男人不声不响在不远处站着,就那样望着自己。他太过安静,与来往的喧闹格格不入。
落日西下,男人脚下却没有影子。见萧淮伶抬头,他不自觉扬起嘴角。
“收摊了,明天早点来。”萧淮伶淡淡地指着营业时间。
男人没搭理他,反而走到桌前欺身压住桌子。他的右手背在身后,眼底闪过戏谑的光。
“先生,我看你印堂发黑,和我这衣服一样,怕不是有血光之灾。”他笑得玩世不恭,像个浪荡子。
萧淮伶尚未开口,他的右手就直冲萧淮伶而来。
萧淮伶被打了个猝不及防,不等他反应,眼睛便让男人用力盖住。男人的手上沾了东西,黏糊的液体糊他满脸,浓烈的血腥气顺势灌入鼻腔。
那是血。
察觉不妙的萧淮伶剧烈挣扎起来,但无论如何用力,男人的手都纹丝不动。灼烧感涌动在萧淮伶眼睛四周。他觉得自己快被烫成瞎子了。
良久,男人松开他。眼睛的不适也一并散去。
奇怪的是,他感受到眉心处仿佛有什么空缺被填补般,温热而舒适。
萧淮伶顾不上那么多,抹去脸上的血腥,打算和男人对峙一番,突然发觉有什么不对。
周遭本该残阳满天的环境此时暗淡一片,世界宛如失去色彩。连络绎不绝的人潮也消失不见,只剩荒凉死寂、阴风阵阵。
脚下还是那块河桥头,却又不像。
石板间生出灰白枯草,他的小摊立在其间。腐烂的臭味萦绕了鼻腔,令人嫌恶。
萧淮伶突然想起昨天早上解出的卦。
他的桌子摆在正东。男人方才的位置偏左。
正巧是东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