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第七章 ...

  •   第七章戏台(终章)
      通道比沈渡想象的要短。
      他以为会像上次传送一样,经历漫长的白光和失重感,但这一次,他只觉得眼前一暗一亮,脚下的触感就从水泥地变成了木板。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那座戏台上。
      戏台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红漆台面,雕花栏杆,头顶悬挂着那盏昏黄的油灯。台下的观众席空空荡荡,那些诡异的观众不知所踪。整个戏园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阿鬼紧随其后落在他身边,落地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这传送体验也太差了,下次能不能优化一下?”
      “没有下次了。”沈渡说,“这是最后一次。”
      他走下戏台,穿过观众席,推开那扇通往后台的木门。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像是在欢迎他回来。
      后台的一切都和他记忆中一样。道具箱、戏服架、散落的乐器,还有墙角那面巨大的母镜。但这一次,镜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像是随时都会碎裂。
      而在镜子前面,坐着那具骷髅。
      它穿着那身灰色长袍,背对着他们,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它缓缓转过头,黑洞洞的眼眶对准了沈渡。
      “你回来了。”它的声音平静,没有惊讶,没有喜悦,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切。
      “我回来了。”沈渡走到它面前,蹲下身,和它平视,“我来接你走。”
      骷髅沉默了很久。它低下头,看着手中的东西——那是一缕干枯的发丝,用红绳系着,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你知道我是谁了?”它问。
      “知道了。”沈渡说,“你叫林秀兰。你是福州城里最好的闽剧演员。你嫁了一个叫沈泊舟的男人,他很爱你。”
      骷髅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缕发丝。
      “沈泊舟……”它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遥远而模糊的温柔,“我好像……记得这个名字。又好像不记得了。太久了,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没关系。”沈渡伸出手,轻轻握住它白骨的手指,“记不清没关系。我记得。我替你都记着。”
      骷髅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变了很多。”它说,“以前的你,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的我是什么样的?”
      “很固执。很倔。认定了一件事就绝不回头。”骷髅顿了顿,“就像当初不顾一切冲上戏台来救我一样。那时候所有人都劝你不要去,你不听。结果把自己也搭进来了。”
      沈渡笑了一下:“听起来确实像我。”
      “你后悔吗?”骷髅问。
      “后悔什么?”
      “后悔为了我,困在这里这么久。后悔一次又一次地死去,又一次又一次地重来。如果没有遇见我,你可能早就过完了一辈子,安安稳稳地活到老。”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着骷髅的那只手,看着白骨从自己指缝间露出来,沉默了片刻。
      “如果没有遇见你,”他慢慢地说,“我可能确实会过一个安稳的人生。结婚,生子,老去,死亡。但那样的日子,不是我想要的。”
      他抬起头,直视着骷髅的眼眶。
      “我要的是你。从民国那年我第一次在戏台下看你唱戏开始,我就认定你了。所以你不用问我后不后悔——我的答案是,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不管要等多久,我都会来找你。”
      骷髅没有说话。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很多很多年前,它在戏台上唱戏时,那个坐在第一排的年轻人也是这样看着她。
      “可是我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它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不是你记忆里的那个人了。我连我自己是谁都快忘了。这样的我,你还想带走吗?”
      沈渡没有回答。他松开它的手,站起身来,转身走到那面巨大的母镜前。镜面上布满裂纹,映出他破碎的倒影。他抬起手,将掌心贴在镜面上。
      “这座戏台靠什么运转?”他问。
      “靠记忆。”骷髅说,“每一个在这里死去的人,他们的记忆都会被抽取,用来维持戏台的运作。那些观众——它们是那些记忆的集合体。它们贪婪地吞噬着新的故事,以此来填补自己空洞的存在。”
      “如果把记忆还回去呢?”
      骷髅愣住了。
      “你说什么?”
      “如果把所有被抽取的记忆都还回去,这座戏台是不是就会崩塌?”
      “理论上……是的。”骷髅的声音变得迟疑,“但那些记忆已经融入了戏台的结构,强行剥离可能会导致整个空间坍塌。”
      “那就让它塌。”
      “你会死。”
      “不会。”沈渡从怀里掏出那面铜镜,“我还有它。”
      铜镜在他手心里发热,镜面上的莲花纹路开始旋转,散发出柔和的金色光芒。他转头看向骷髅,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而且这一次,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留下了。”
      他举起铜镜,用力将它砸向母镜的镜面。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铜镜在撞击中裂成了两半,而母镜的镜面上,裂纹以撞击点为中心向四周疯狂蔓延,像是蜘蛛网一样覆盖了整个镜面。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化作无数道光束,射向戏园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漂浮在空中的记忆光球开始剧烈颤动。
      一颗。
      两颗。
      三颗。
      它们像是被唤醒了一样,开始释放出储存已久的画面。无数的影像在空气中展开——有人出生的场景,有人结婚的场景,有人老去的场景,有人死去的场景。喜怒哀乐,悲欢离合,成千上万段人生在同一时刻绽放,将这个沉寂了近百年的空间填得满满当当。
      沈渡站在光雨中,看着那些记忆碎片从他身边掠过。他看到了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婴儿哼唱童谣,看到了一个少年在江边奔跑,看到了一个新娘盖上红盖头时的羞涩笑容,看到了一个老人握着老伴的手安详离世。
      这些都是曾经被困在这里的人。他们的一生,他们的爱恨,他们的遗憾和眷恋,全都被这座戏台囚禁了太久太久。
      “走吧。”他轻声说,“你们都自由了。”
      那些光球像是听懂了他的话,纷纷升向高空,穿过屋顶,消散在夜空中。每一颗光球的离去,都伴随着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像是解脱,像是告别,又像是一声轻轻的“谢谢”。
      戏台开始震动。
      先是轻微的颤动,然后是剧烈的摇晃。头顶的瓦片纷纷坠落,柱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墙壁上的石灰大片大片地剥落。
      “这里要塌了!”阿鬼冲进来喊道,“快走!”
      沈渡没有动。他站在母镜前,看着镜面一点一点地碎裂,看着那些金色的光芒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当最后一块镜片掉落在地时,他转过身,走到骷髅面前。
      “跟我走。”
      骷髅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缓缓站起身。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很久没有活动过的关节在重新适应运动。它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骨的手,又看了看沈渡。
      “我这个样子,走不出去的。”它说,“外面的世界不属于我。”
      “那我也不走了。”沈渡说得很平静。
      “你——”
      “我已经丢下你一次了。不会再丢下第二次。”
      骷髅怔怔地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眶里,忽然涌出了泪水——不是真实的眼泪,而是两行晶莹的光,从眼眶中滑落,在空气中化作细碎的光点。
      “你还是这么倔。”它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第一天认识我吗?”沈渡笑着伸出手。
      骷髅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犹豫了很久。
      然后它伸出那只白骨的手,握住了他的。
      就在两只手握在一起的瞬间,骷髅的身体开始发光。那是一种温暖的、柔和的金色光芒,从它的骨骼内部透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那些陈旧的戏服碎片在光芒中化为灰烬,露出底下的白骨——而白骨之上,竟然开始生长出新的血肉。
      先是经络,然后是肌肉,最后是皮肤。
      一层一层,像是时光倒流,像是生命重新回到了这具枯骨之中。
      沈渡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景象。他看到一个女人的轮廓在光芒中逐渐成形——纤细的身形,乌黑的长发,白皙的肌肤。光芒散去之后,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穿着素色旗袍的年轻女人。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秀,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她的眼睛里盛满了星光,像是倒映着整个银河。
      “你……”沈渡的声音哽住了。
      “我把我的记忆要回来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那些被拿走的东西……我全都想起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渡,眼眶泛红。
      “沈泊舟,好久不见。”
      沈渡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她的身体是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不再是冰冷的白骨,不再是虚无的灵魂,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好久不见。”他把脸埋在她的发间,声音颤抖,“好久不见。”
      轰——
      一根横梁从头顶坠落,砸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溅起一片碎屑。
      “两位,我知道你们久别重逢很感人,但能不能先逃命再叙旧?”阿鬼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已经把半扇门板踹了下来,正焦急地朝他们挥手。
      沈渡松开她,抓起她的手,转身就跑。
      三个人冲出台后门的一瞬间,整座戏台的屋顶轰然坍塌。砖瓦木料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将那个承载了无数悲欢离合的空间彻底掩埋。尘土冲天而起,像是一朵灰色的蘑菇云,在夜空中缓缓升腾。
      沈渡三人被气浪推了出去,翻滚了几圈才停下来。他趴在地上,回头看去——那座戏台已经不复存在了,只剩下一片废墟。
      而在废墟之上,有一点微弱的金光正在缓缓升起。
      那点金光越升越高,越升越远,最终融入了夜空,化作一颗明亮的星星。
      “那是什么?”林秀兰问。
      “是那些被困的灵魂。”沈渡说,“它们终于自由了。”
      三个人躺在废墟旁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头顶是满天繁星,夜风清凉,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远处传来城市的喧嚣声——车流声,人声,生活的声响。
      他们真的回来了。
      “我们现在在哪儿?”阿鬼问。
      沈渡环顾四周,认出这是福州郊区的一座小山丘,山下就是灯火通明的城市。他曾经来过这里——在很多很多年前,和林秀兰一起来看过日落。
      “福州。”他说,“我们到家了。”
      林秀兰坐起身,望着山下的万家灯火,眼神里带着一种陌生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过城市的夜晚了。”她轻声说,“上一次看的时候,这里还都是矮房子,没有这么多高楼大厦。”
      “变化很大。”沈渡也坐起来,和她并肩看着山下的景色,“很多东西都变了。但你不用担心,我会一一告诉你。”
      “比如?”
      “比如这个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方块,按了一下,屏幕亮了起来。
      林秀兰好奇地凑过来:“这是什么?”
      “手机。”沈渡笑了笑,“说来话长,我慢慢教你。”
      林秀兰接过手机,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屏幕,看到画面随之变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抬头看向沈渡,眼里带着那种多年前他曾见过的、充满好奇和欣喜的光芒。
      “这个世界,变得好有趣。”
      “是啊。”沈渡看着她眼里的光,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变得很有趣。”
      阿鬼躺在草地上,看着他们两个靠在一起研究手机的背影,翻了个白眼,但嘴角也忍不住翘了起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所以说我最讨厌这种圆满大结局了。”他嘟囔道,“腻歪死了。”
      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他就那样躺着,含着棒棒糖,看着头顶的星空,听着旁边两个人的笑声和惊呼声,感受着夜风拂过脸颊的触感。
      活着的感觉,真好。
      半年后。
      福州烟台山脚下新开了一家小茶馆,门面不大,装修朴素,但生意意外地好。老板是个年轻女人,泡得一手好茶,还会唱几句闽剧。据说她偶尔兴起时会站在柜台后面唱上一段,声音婉转清亮,能把路过的行人都听呆了。
      茶馆的菜单上只有一款茶,叫“重圆”。客人问起来,老板娘就会笑着说,这是她和她先生一起配的茶,用了七种不同的茶叶,代表着七段不同的缘分。
      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大多数时候坐在柜台后面擦杯子,偶尔抬头看看老板娘,眼神温柔得像春天的湖水。店里还有一个常客,是个高高大大的男人,每次来都点一壶最便宜的茶,然后赖在窗边的位置上晒太阳,一坐就是一整天。
      有人说,那个男人是老板和老板娘的朋友,曾经一起经历过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也有人问过老板娘,为什么茶馆要开在这么偏僻的地方。
      老板娘想了想,回答说:“因为我们在等一个人。”
      “等谁?”
      “一个老朋友。”她笑了笑,目光飘向远方,“它说它要到处走走看看,等逛够了,就来这里找我们喝茶。”
      “那它什么时候来?”
      “谁知道呢。”老板娘低头擦拭手中的茶杯,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永远不会来。但没关系,我们会一直等。”
      她抬起头,看向柜台后的沈渡。
      沈渡也在看她。
      两个人相视一笑。
      窗外,阳光正好。
      远处,天空蔚蓝。
      在这座古老的城市里,有一座小小的茶馆,和一壶名叫“重圆”的茶,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个推门而入的客人。
      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一座被掩埋的戏台废墟上,不知何时开出了一朵小花。
      那是一株并蒂莲。
      一枝两朵,相依相偎。
      在清晨的阳光下,轻轻摇曳。
      (全文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