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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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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归途
三个月后。
沈渡站在一座老旧居民楼的顶层,看着面前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迟迟没有抬手敲门。
这里是福州老城区的一条巷子,楼房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外墙的马赛克瓷砖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破自行车、废纸箱、积满灰尘的花盆,让本就狭窄的过道更加逼仄。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味和潮湿的霉味,混杂着楼下小吃店飘来的葱油饼香气。
他根据铜镜上浮现的地址找到了这里。铜镜在三天前开始发热,背面的莲花纹路缓缓旋转,最终在镜面上投射出一行字:福州市鼓楼区保定巷18号502室。
阿鬼靠在楼梯间的墙上,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他最近戒了烟,改吃糖,理由是“死过一次的人要对自己好一点”。他看着沈渡在门前站了足足三分钟还没动静,终于忍不住开口:
“要不我先帮你敲?”
“不用。”沈渡说,但手还是没有抬起来。
“那你倒是敲啊。”
“我在酝酿。”
“你酝酿了三分零四十七秒了。”阿鬼看了眼手机,“再酝酿下去天都黑了。”
沈渡深吸一口气,终于抬手,在铁门上叩了三下。
咚。咚。咚。
铁皮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没有人应答。
沈渡又敲了三下,稍微加重了力道。
还是没人。
“不在家?”阿鬼含着棒棒糖含糊不清地说。
沈渡皱了皱眉,正准备再敲,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一条防盗链拴着,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浑浊的、带着血丝的、属于老年人的眼睛。
“找谁?”声音沙哑而警惕,带着浓重的福州口音。
沈渡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头看了看铜镜,又抬头看了看那只眼睛,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您好,请问……您认识这面镜子吗?”
他从怀里掏出铜镜,举到门缝前。
那只眼睛盯着铜镜看了很久。
然后,防盗链哗啦一声被解开了。
门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深。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佝偻着背,但眼神却出奇地锐利。她盯着沈渡手里的铜镜看了许久,又抬头看了看沈渡的脸,嘴唇微微颤抖。
“你……你从哪里得到这个东西的?”
“有人给我的。”沈渡说,“或者说,它一直就在我身上。”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进来吧。”
屋子很小,两室一厅,家具陈旧但干净整洁。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梳着两条麻花辫,笑容灿烂。照片下方供着香炉,插着三根已经燃尽的香。
沈渡在照片前停住了脚步。
他看着那张笑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那张脸让他感到莫名的熟悉。不是那种在街上擦肩而过的熟悉,而是更深层次的、刻在骨子里的熟悉。
“她是谁?”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问。
老太太端着两杯茶从厨房走出来,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然后在藤椅上坐下。她没有直接回答沈渡的问题,而是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吧。”
沈渡和阿鬼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沙发弹簧已经老化,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陷了一截。
老太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沈渡手中的铜镜上。
“这面镜子,是我外婆传给我妈,我妈传给我的。”她说,“我们家代代相传的东西。但传到我这代,我没有女儿,只有一个儿子。所以我一直在等——等一个该得到它的人出现。”
“等我?”沈渡不解。
“不是等你。”老太太摇了摇头,“是等一个能从镜子里走出来的人。”
沈渡和阿鬼对视了一眼。
“老太太,您能说得详细一点吗?”阿鬼问。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柜子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泛黄的相册,翻开,取出一张照片,递给沈渡。
照片是黑白的,边缘已经磨损发黄,看得出年代久远。照片里是一座戏台——和沈渡在副本里见到的那座一模一样。戏台上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戏服的年轻女人,和一个穿着长衫的年轻男人。
沈渡的目光落在那个男人脸上,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男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同样的眉骨,同样的鼻梁,同样的嘴角弧度。唯一不同的是,照片里的人梳着民国时期的发型,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气质温文尔雅。
“这是我外婆年轻时候的照片。”老太太指着那个戏装女人,“她叫林秀兰,是福州城里小有名气的闽剧演员。而她旁边这个人——”她的手指移向那个男人,“是她丈夫,叫沈泊舟。”
沈渡的呼吸停滞了。
沈泊舟。
姓沈。
“他……和我长得很像。”沈渡艰难地说。
“不是像。”老太太看着他,目光深邃,“你就是他。”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等等。”阿鬼率先打破沉默,“您的意思是,他就是您外婆的丈夫?那他现在应该已经——恕我直言——去世很多年了。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我说不清楚其中的道理。”老太太重新坐回藤椅上,叹了口气,“我只知道我外婆临终前跟我说过一段话。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丈夫。当年戏班子里出了事,她被困在一座戏台上,她丈夫为了救她,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临死前他跟她说,让她等着,说他一定会回来找她。”
“外婆等了他一辈子,到死都没等到。她让我继续等,说总有一天,会有一个拿着铜镜的人来找我。那个人,就是他。”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沈渡身上,眼眶泛红。
“我今年七十三岁了。等了五十多年,总算把你等到了。”
沈渡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骷髅说过的话——你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他想起铜镜背面那句“第四世,辛苦了”。他想起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想起那个在戏台上穿着戏服对他笑的女人。
那些碎片开始拼合在一起,组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民国年间。
一座戏台。
一个叫林秀兰的女演员。
和一个叫沈泊舟的年轻丈夫。
那一年,戏班子里来了一个神秘的投资人,说要请他们去一座新建的戏园子演出。林秀兰去了,再也没有回来。沈泊舟找遍了整个福州城,最终找到了那座隐藏在深巷中的戏台。
他踏上戏台的那一刻,就再也没有下来过。
他和她一起被困在了那座戏台里,在不同的轮回中反复相遇,反复失散,反复生死相隔。他一次又一次地死去,又一次又一次地被铜镜复活,每一次都被抹去记忆,重新开始。
而她——林秀兰——在那座戏台里待得太久了,久到她已经不再记得自己是谁,久到她变成了一具穿着戏服的骷髅,成为那座戏台的一部分,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重逢。
沈渡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他想起来了。
全部都想起来了。
那个在戏台上对他笑的骷髅,那个一遍又一遍演着《长生殿》的身影,那个在他每次死去时都会发出叹息的声音——
是她。
一直都是她。
“她现在还在那里。”沈渡喃喃道。
“什么?”阿鬼没听清。
“她还困在那里。”沈渡猛地站起来,把阿鬼吓了一跳,“她没有离开。那座戏台把她困住了,她变成了那个骷髅,一直在那里等着我。”
“可是我们已经通关了——”阿鬼说到一半,忽然明白了,“你是说,通关的只有我们?她没能出来?”
“那座戏台需要一个人留守。”沈渡的声音在发抖,“就像一艘船需要船长,一座房子需要守夜人。她选择了留下来,这样我才能离开。”
他转身就往门外冲。
“你去哪儿?”阿鬼一把拉住他。
“回去。回那座戏台。”
“你疯了?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那她呢?”沈渡甩开他的手,眼眶通红,“她等了我四辈子!整整四辈子!现在我终于知道她是谁了,你让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心安理得地过自己的日子?”
阿鬼沉默了。
他看着沈渡那双通红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沈渡,“拿着。”
沈渡接住,低头一看——是一枚玉佩。
碧绿色的,雕刻成并蒂莲的形状。
和骷髅在戏台上送给阿鬼的那枚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沈渡惊讶地问。
“传送的时候顺手牵羊。”阿鬼耸耸肩,“我觉得这东西挺好看的,说不定以后有用。现在看来,我的直觉没错。”
他走到沈渡面前,把那枚玉佩塞进他手里。
“这枚玉佩是戏台的钥匙之一。如果你想回去,用它就能打开通道。”
沈渡握紧玉佩,看着阿鬼,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阿鬼摆摆手,“我说过,在你找到那个人之前,我会一直跟着你。现在你找到了,我当然要陪你去把她接回来。”
他咧嘴一笑,露出那颗小虎牙。
“走吧,管理员同志。最后一趟活儿了。”
沈渡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他转头看向窗外。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金红色的晚霞。
他握紧手中的玉佩,感受着那股熟悉的、来自戏台的波动。
“等我。”他低声说。
“这一次,我一定带你走。”
他闭上眼睛,将玉佩贴在胸口。
玉佩开始发光。
光芒从指缝间溢出,越来越亮,越来越强,最终吞没了整个房间。
当光芒消散的时候,客厅里已经空无一人。
只剩下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和墙上那张黑白照片里永恒的微笑。
老太太坐在藤椅上,看着他们消失的地方,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擦了擦眼角,站起身,走到照片前,点燃了三根香。
“外婆,他回来了。”
“他终于来接你了。”
香火的青烟袅袅升起,穿过窗户,飘向暮色渐浓的天空。
像是某个人收到的回信。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