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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蚀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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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蚀
第二天下午,寨子里来了人。
来的是个中年人,穿深灰布衣,腰间别一把镰刀,刀口磨得雪亮。他走到竹楼下面的时候,谢逢正蹲在院子里把那捆芭蕉叶翻面晾晒。那人看见谢逢,脚步骤然停了,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他两遍,像在辨认一株长错了地方的草。
"阿辞在家?"他开口,声音哑而沉,尾音带着烟熏火燎的毛糙。
谢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在。"
那人没再多看他。他绕过谢逢,踩着竹梯上了二楼。脚步声落在竹板上重而实,像一头习惯了在林间走动的兽,每一步都把重量完完整整地压下去。
谢逢听见门被推开了。然后听见殷辞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短,冷,像一根竹签被咔嚓折断了:"谁让你上来。"
"寨子里有人看见你去断崖了。"那人的声音,"你动七息草了,阿辞。"
后面的话谢逢没听清。风从山谷那边灌过来,把竹帘吹得哗哗响,卷走了那些低哑的音节。他站在院子里没有动,背对着竹楼,把那捆芭蕉叶重新系好,竖起来靠在墙角,不紧不慢地做完了手上的活。
然后他听见屋里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什么重物被掀翻了,木板磕在竹壁上,震了一下。然后那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快而急,像是在退,又像是在妥协。紧接着竹门被猛地拉开了,那人从屋里退出来,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他蹬蹬蹬踩着竹梯下了楼,头也没回地走了。
谢逢在院子里慢慢转过身来。
殷辞站在二楼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指节泛白,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微微曲着,指腹上沾了一点暗红色的什么东西。他没有看谢逢,脸侧向屋里,下颌绷得极紧,像在用全部的力气把什么东西往下咽。
谢逢踩着竹梯走上去。
他走到殷辞面前的时候,殷辞才抬眼看他。那双眼睛里压着一层极薄的东西,像冰面下翻涌的暗流被冻住了,隔着冰层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沉沉的黑。
"他碰你了吗。"谢逢问。
殷辞没说话。他的喉结动了一下,那只撑着门框的手收回来,垂到身侧,和另一只手并在一起。指腹上那点暗红已经干了,结成了一小片薄薄的痂。
谢逢低头看了一眼那点干涸的红迹,又抬起头来看着殷辞的眼睛。"他是谁。"
殷辞的嘴唇动了动。"……殷家的人。远房的。寨子里还剩几个,辈分比我高。"
"他要什么。"
"他要我下山。"殷辞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了,哑得像砂纸蹭过竹面,"寨子里今年虫灾,死了两亩稻。有人说是蛊血作祟,要他把我带回去祭山。"
谢逢看着他。殷辞站在门框里,脊背挺得笔直,颈侧的血管在皮肤下微微跳着。他说话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与他无关的旧事,但谢逢看见他那只右手又蜷起来了,指节慢慢收拢,攥成拳,指尖陷进掌心。
"祭山,"谢逢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不高,"是要你死。"
殷辞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谢逢的肩,落在院子外面那片被风吹动的树影上,瞳仁里空了,像一口被舀干了的井。
谢逢伸手握住了他那只攥紧的右手。
动作很轻,轻到殷辞低下头的时候,眼睛里那层冰才裂开一条缝——极其细窄的缝,从瞳孔边缘蜿蜒下来,什么也没流出来,但谢逢看见了那冰底下亮了一下。
"你手上有伤。"谢逢说。
殷辞低头看着谢逢握着自己的手。指腹上那点干涸的血迹被谢逢的拇指轻轻蹭掉了,露出下面一道细长的口子,像被什么硬物划破的。谢逢的指腹沿着那道口子的边缘慢慢捋了一下,动作极轻,像在纸面上描一道极细的墨线。
"屋里有止血的草药。"殷辞说。
"我去拿。"
谢逢松了手,转身走进屋里。他在墙角那堆竹筒前蹲下来,一个个拔开木塞闻气味,闻到第三只的时候找到了。他把草药倒进掌心里碾碎,又回到门口,把殷辞那只手拉过来,把碎草末按在那道口子上。
殷辞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谢逢给自己上药的动作,视线落在谢逢低垂的睫毛上,落在谢逢微微抿起的嘴角上,落在那双不紧不慢地碾着草末的指尖上。他的目光从谢逢的手慢慢往上走,走过手腕,走过小臂,走过微微敞开的衬衫领口,最后停在谢逢的后颈上。
那里有阳光落下来的一小片暖金色,细白的皮肤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绒毛。殷辞的目光在那片皮肤上停了一下,然后飞速地移开了,像被烫了一下。
"好了。"谢逢把碎草末按实了,收回手,"两天不能沾水。"
殷辞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那点碎草末被他的体温慢慢捂出了气味,辛辣的,苦的,混着谢逢指腹上残留的皂角的淡香。
那天傍晚谢逢把七息草从竹筒里取出来,准备第二遍捣药。他蹲在院子里用石臼慢慢碾着,殷辞坐在门槛上削竹管,两个人隔着一道敞开的门,各自做着手上的事,谁也没有说话。
但谢逢注意到,殷辞的视线时不时会抬起来,往石阶的方向扫一眼。动作很轻,像是无意间抬了一下头,又低回去。但那间隔越来越短,谢逢数到第五次的时候把石臼放下,说:"他不会回来了。"
殷辞手里的刀停了。"我没在看那个。"
"你在看那个。"
殷辞没有反驳。他把削好的竹管放在脚边,拿起下一根,刀刃压上去的时候偏了半寸,削下来的竹片厚了一倍,他顿了一下,把那段废料扔掉了。
谢逢把捣好的药糊装进陶碗里,端着走过来,在殷辞旁边坐下。门槛不宽,两个人并肩坐下去的时候肩隔着半掌的距离。殷辞往旁边让了让,谢逢没有动,他便也没有再让。
"今天那个人说的话,"谢逢端着碗,低头看着碗里暗绿色的药糊,"他说寨子里死了两亩稻,你觉得跟你有关系吗。"
殷辞沉默了一会儿。"蛊血不会传染给稻谷。"
"那他们为什么要找上你。"
"因为不知道还能找谁。"殷辞的声音低低的,被暮色裹着,像一块石头慢慢沉进水里,"虫灾、旱涝、瘟疫。山里的人总要找个理由。以前殷家寨在的时候找蛊巫,殷家寨没了,就找我。"
谢逢端着碗没有说话。暮色从山那边一寸一寸地漫上来,把竹楼、院子、远山和近树都浸进了同一种暗橘色的温柔里。院子角落那捆晾好的芭蕉叶被风吹得轻轻响了一声,像谁翻了一页书。
"所以你觉得你该死。"谢逢说。
殷辞的削刀停了。刀刃停在竹管表面,没有往前推。
谢逢侧过头来看他。橘色的暮光落在谢逢的镜片上,把那双眼瞳的轮廓映得有些模糊,但他的声音很清楚:"你说你什么都不怕的时候,你怕的是这个吗——怕他们说的对了,怕你活着就是错的,怕那两亩稻死了真的是你的缘故。"
殷辞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那根削了一半的竹管上,拇指按着管身,指腹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谢逢。"他说。只是叫了他的名字,后面什么也没有接。
谢逢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了,便伸手把那碗药糊端起来,托到殷辞面前。"手。"
殷辞把削刀放下,把右手伸出来。谢逢照例托着他的掌心,另一只手蘸了药糊,沿着暗青色脉络的走向慢慢抹上去。药糊凉,殷辞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谢逢忽然说:"今天下午那个人从屋里出来的时候,他脸色是白的。"
殷辞没接话。
"你做了什么。"谢逢低头抹着药糊,声音平得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殷辞沉默了一下。"他碰了一下我的右手。"
谢逢的手指停在了他的腕骨上。"然后呢。"
"然后他自己放开的。"
谢逢继续抹药糊。他的指尖从殷辞的腕骨慢慢往上走,走过小臂内侧那片暗青色最深的区域,指腹贴着那些伏在皮肤下的脉络轻轻推过去,像在熨平一段卷了边的手稿。殷辞的呼吸在他的指尖经过那片区域时浅了一瞬,又恢复了。
"你那时候手上有伤。"谢逢说。
"他碰的。"
"他知道你手上有毒。"
"知道。"殷辞的声音低下去,"殷家的人都知道。"
谢逢把最后一点药糊涂在殷辞的指根上,然后用拇指指腹沿着他的指缝慢慢推开,推到底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两个人的手指交叠着,殷辞的指尖搁在谢逢的掌心里,谢逢的拇指还贴着他的指缝边缘,谁也没有先收手。
"知道还要碰你,"谢逢说,"他是故意来试你的。"
殷辞的睫毛垂下去了。
暮色越来越深了。竹楼外的天空从暗橘变成了深紫,又从深紫慢慢沉进靛蓝。院子里晾着的那捆芭蕉叶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像一捆熄灭的绿色的火,轮廓模糊下去,只剩下淡淡的暗影。
谢逢松开了殷辞的手。
他把碗收回来,站起来走回屋里,把碗冲洗干净,倒扣在窗台上。然后他蹲到灶台前把火生起来,往锅里添了水,架上去烧。火光从灶膛里涌出来,把整间竹楼重新填满了暖融融的橘红色。
殷辞还坐在门槛上。
那只敷了药的右手摊在膝盖上,指节上暗青色的脉络在余晖里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他低着头,削到一半的竹管搁在脚边,没有再去碰。
谢逢在灶台前蹲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殷辞。"
"嗯。"
"你过来。"
殷辞抬起头。灶火的光从屋里涌出来,把门槛内外的界线割成明暗两半,谢逢蹲在暗橘色的光里,侧过脸来看他,半边脸被火映亮,半边脸沉在暗影里。
"过来一下。"谢逢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平平的,像在喊一只蹲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门的猫。
殷辞站起来,走过那道明暗的界线,走到灶台前。谢逢蹲在灶台边,伸手把他拉了一下——很轻的力道,牵着他的手腕往下带。殷辞顺着那个力道蹲了下去。
然后谢逢伸手探向他的左腰。
殷辞僵了一瞬。谢逢的手指已经碰到了他腰侧那根黑布带,指腹贴着布面摸索了一下,解开了他腰后那个结。布带松了,搭在殷辞的腿上,谢逢的指尖从他的腰侧收回来,没有碰到皮肤,只隔着那层薄薄的靛蓝短衣留下了一道极浅的压痕。
殷辞低头看着他。
谢逢已经转过去了。他把殷辞解下来的那根黑布带收起来放在灶台上,转身从墙上取下另一条布带——新的,靛蓝色的,边缘还压着暗纹。他拿着那条布带回来,蹲在殷辞面前,把那根新带子从他腰后绕过去,沿着原来的路径重新系好。
殷辞低头看着谢逢的手在自己腰侧打结。那双修长干净的手把布带收紧、绕圈、打了一个紧实的结,布尾掖进带子下面压平整了。整个过程里谢逢的指尖隔着衣服布料偶尔擦过他的腰侧,力道极轻,轻得像羽毛尖在皮肤上撩了一下就飞走了。
殷辞的呼吸停了半拍。
"好了。"谢逢系完了,退开半步,仰头看着他。灶火的光从下方打上来,把谢逢的面容映得暖暖的,瞳仁里跳着两簇小小的火光。
"旧的那条磨毛了,"谢逢说,"昨天在寨子里买的。"
殷辞低头看着自己腰侧那条新布带。靛蓝的底,暗银色的纹,边缘压得齐整。他伸手摸了一下,布料是棉的,厚实,贴着腰侧的感觉和旧的那条不一样——温热的,像被人用手掌焐过了才递给他。
"你什么时候买的。"殷辞的声音有点哑。
"昨天你下山去还人情的时候。"
殷辞没有说话。他蹲在灶台前,腰侧那条新布带在火光里泛着微微的柔光。他的耳朵尖又红了,从耳廓边缘一路往上烧,烧到了耳垂,透透的,像一颗被火光照透了的小石子。
谢逢把灶台上的锅盖掀开,白汽涌上来。"晚上吃面吧。阿婆送的腊肉还有一块。"
"嗯。"
两个人蹲在灶台前等着水开。灶膛里的火呼呼地跳着,把两片影子推上竹楼墙壁,挨得很近,近到像同一棵树分出来的两根枝桠,在火光里轻轻碰着叶尖。
水开了。谢逢把面下进去,筷子在锅里搅了两圈。殷辞在旁边递过来一块切好的腊肉,谢逢接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又碰了一下。这一次殷辞没有缩,谢逢也没有收。那一下触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转了一个极缓的圈,然后停住了。
面煮好的时候夜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两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端着碗吃面,腊肉咸香,面汤滚烫,热气扑在脸上把眼镜片蒙了一层雾。谢逢把眼镜摘下来擦,殷辞侧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薄薄一层,落在碗沿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一道窄窄的空隙里。
谢逢把面吃完了,把碗放在脚边,没有站起来。他仰头看了一眼月亮,说:"明天该第三次敷药了。"
殷辞端着碗,筷子搭在碗沿上。"嗯。"
"敷完这一次,应该能压住七天。"
"嗯。"
"七天之后,"谢逢说,"如果手稿上写的那个方子是对的,你的蛊血还能再往里压一层。"
殷辞没有接话。他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把碗放在脚边和谢逢的碗并排搁着。两只陶碗挨在一起,碗沿贴着碗沿,在月光下像两枚被随手放在一起的印章,一个深一点,一个浅一点,边界模糊了,看不出谁先放的谁。
"谢逢。"殷辞说。
"嗯。"
"你明天早上吃什么。"
谢逢侧过头看他。月光落在殷辞的脸上,把他棱角分明的轮廓柔化了许多,耳朵尖上那点红色还没完全退干净,在月色里像一小片被晚霞浸透了又忘了褪色的云边。
"你煮什么我吃什么。"谢逢说。
殷辞把目光移开了,落在院子里那捆芭蕉叶的暗影上。月光把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极薄的银色,谢逢看见他嘴角那个被压住的弧度又漏出来了——比前几次明显了一些,像一道被月光照见了的水纹,想藏都藏不住了。
那天夜里谢逢睡在竹床上。殷辞依然睡在门口的草席上,但这一次他把草席往屋里挪了一点,挪了大约半臂的距离,靠近了灶台那一侧。
谢逢在黑暗里睁着眼睛面朝墙壁。他听见殷辞躺下去的时候草席的声音比前几天轻了一些,像是落下去时没那么重了。然后他听见殷辞翻了两次身。第二次翻身的时候竹床下面的木板轻轻响了一声,像有人把手伸过来摸了一下床沿,又缩回去了。
谢逢闭上眼睛。
竹楼外的虫声细细碎碎的,风穿过竹帘的缝隙把月光摇碎了又拼拢。灶膛里余烬还在暗红地跳着,一明一灭的,像一颗不肯入睡的心跳,在山谷的夜里缓缓地、固执地跳了又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