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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贪   第五章 ...

  •   第五章:贪

      后半夜谢逢醒来过一次。

      他没动,面朝墙壁,竹楼里太静,静得他只能听见自己呼吸。月光薄薄一层铺在地板上,像水没干透的痕。然后他听见殷辞翻了个身,动作很轻,但竹床还是响了一声。之后是沉默。再然后,他听见殷辞坐起来了。他没回头。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装睡,装得很像。

      背后只有极轻的呼吸声。殷辞没走近他。谢逢等了很久,那呼吸声始终停在床沿的位置,没有靠近,也没有躺回去。像一个人坐在黑暗里,面朝另一个人的方向,就只是坐着。

      谢逢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睡过去的。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竹帘被风掀开一角,晨光淌进来,落在灶台上,落在殷辞的肩上。他蹲在灶台前,背对着谢逢,正把昨晚剩下的粥重新热上。火苗的光在他肩胛骨的轮廓上跳来跳去,那件靛蓝短衣洗得发白了,肩线微微泛着毛边。

      谢逢撑起身子,薄毯从肩上滑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毯子还是昨夜那条,但边角被人重新掖过了,整整齐齐地裹在他腰侧,像怕他翻身时会踹开。

      他抬起头。殷辞听见动静也没转过来,只伸手从灶台上端了一只碗,放在旁边的木板上。"粥好了。"

      谢逢应了一声,把毯子叠好,走过去坐下。碗沿温热,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旁边还搁着一小碟切好的腌萝卜,细丝码得齐齐整整,像排过似的。

      殷辞蹲在灶台边喝自己那碗,背对着他,脊骨在衣衫下隆起一排细小的节。他喝得很慢,嘴唇贴着碗沿,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在拖时间。

      谢逢低头喝粥。

      碗里的热气蒙上镜片,他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就是那一瞬间,他看见殷辞的肩膀微微偏了一下——极小的角度,像是想回头看他,又在中途硬生生折了回去。

      谢逢把镜片戴好,继续喝粥。他什么都没说。

      上午谢逢坐回桌边,把那卷译好的稿子从头过了一遍。殷辞坐在门槛上削竹管,小刀推着竹面沙沙响。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安静了整个早晨,只在谢逢翻页时纸页哗啦响一下,或殷辞削完一根竹管把竹屑扫下台阶时发出一阵细碎的簌簌声。

      快中午的时候,有人在石阶下喊了一声。

      那声音远远的,带着山谷里的回音,拖得长长的:"阿辞——"

      殷辞的手停了。刀刃卡在竹管里,没再往前推。他侧过脸,下巴微微抬起来,像在辨认那个声音。然后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走到石阶尽头。

      谢逢从窗边往外望了一眼。石阶下站着一个老人,佝偻着腰,戴一顶旧草帽,手里拎着个竹篮。他和殷辞在石阶下说了几句话,隔着一段距离,谢逢听不清内容,只看见殷辞点头,接过那竹篮,又说了句什么,老人便转身沿着山道走了。

      殷辞拎着竹篮上来。篮子里装着几根青笋,两把野菜,还有一小块用棕叶裹着的腊肉。他把篮子放在灶台上,背对着谢逢说:"寨子里的阿婆送的。上次你买的米,我托她还了钱。"

      谢逢坐在窗边没动。他看着殷辞的背影——他把篮子里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青笋搁在墙角,野菜摊在木板上,腊肉用绳穿了挂在灶台边的横梁下。做得井井有条,动作比刚认识那几天从容了很多。

      但那竹篮放下之后,殷辞的手在篮沿上停了一下。

      他侧过头,朝石阶的方向看了一眼。只一眼,很短,下巴收回来的时候下颌线绷了一下,嘴角压平了,像个忽然想起什么事的人。

      谢逢的目光移回纸页上。他握着笔,一行一行地往下看,一个字都没读进去。脑子里反复转着殷辞方才那个眼神——像检查,像确认,像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篮子里的东西放好了,人走了,院子外没人了,只剩下屋子里这一个了。

      他忽然想起那天早晨殷辞蹲在墙角洗手时的背影。盆里的水泛着浊红,他的肩背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那些暗青色的脉络在皮肤下面一跳一跳地挣扎着往外顶,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血管里破出来。

      蛊血是巢。巢是空的。

      谢逢的笔尖点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墨点。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轻轻擂了一下,不重,但清晰。

      那天下午殷辞说要下山一趟。他站在门口,背对着谢逢系腰间的黑布带,声音从肩头递过来:"阿婆送的东西,我去还个人情。你在屋里待着。"

      谢逢抬起头。殷辞正低头打腰带上的结,那布带在他腰侧绕了两圈,打了个紧实的单结,布尾垂下来,搭在膝盖上方。

      "你一个人去?"谢逢问。

      殷辞的指关节在打结时用力了一下,泛出一点白。"嗯。"

      "天黑前回来?"

      殷辞的手顿住了。那个结已经打好了,他的手指还搭在上面,指腹压着布结的边缘,没松开。他偏过头来,侧脸的弧线被午后的光勾出一道暗金色的边。

      "你管我回不回来?"

      声音不高,尾音像被风轻轻扯了一下,往上飘了半度,又落回去了。谢逢坐在窗边,午光从竹帘缝里落在他肩上,他把笔搁下,交叠着手指搭在桌沿,说:"你做饭比我好吃。"

      殷辞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半间屋子的光,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打着旋。殷辞的喉结动了一下,耳廓边缘浮起一层很浅的粉。

      他没再说什么。把腰间的布结又紧了紧,转身出去了。脚步声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走,竹楼里一下子空了一半。

      谢逢坐回桌边,没有动。他用笔帽轻轻叩着桌面,叩一下,停一会儿,再叩一下。竹楼外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气味。

      他在那扇门框里空坐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他把纸页拿起来吹了吹墨迹,又放下了。

      傍晚殷辞回来的时候,灶台已经烧着了。

      谢逢蹲在灶台前添柴,听见竹梯响了一声,然后是脚步声落在二楼平台上,停了一拍,才往门这边走过来。殷辞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小包用笋壳包着的东西,脚边沾着下山路上带回来的泥。

      他看见谢逢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在谢逢的侧脸上,像一小片静静跳动的暖色。

      "我煮了粥,"谢逢没抬头,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没糊。"

      殷辞把笋壳包放在桌上,走过去,蹲在灶台边。两个人的手伸向同一根柴火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殷辞缩得快,像是被火燎了,但那一下触碰留在谢逢食指外侧的温度,凉凉的,夹着山风一路带回来的凉意。

      谢逢没看他。他把那根柴火拿起来,递过去。

      殷辞接过了,指尖第二次碰到了谢逢的指腹。这一次他没缩那么快。半秒的停留,像是被什么钩住了指端,他顿了一下才收回去。那根柴火被投进灶膛里,火星溅了两颗出来,落在灰烬里,亮了一瞬就灭了。

      晚饭是两个人蹲在灶台前吃的。

      殷辞把笋壳包里那几块糍粑拿出来,在灶火边烤了,表面烤得微微焦黄,裂开细口,露出里面白色的软芯。他递了一块给谢逢,谢逢接过去咬了一口,外面脆,里面韧,米香裹着炭火气,烫得他嘶了一声,缩了缩舌尖。

      殷辞垂着眼看他那一下,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谢逢低头嚼着糍粑,忽然说:"那个阿婆,她是你什么人。"

      殷辞咬糍粑的动作停了一瞬。"以前殷家寨子的老人。家里人都走了之后,她隔几个月会上来看我一趟。"

      "她不怕你?"

      "她不怕。"殷辞把糍粑咽下去,声音低低的,"她以前是寨子里接生的。我生下来那天,她也在。她知道蛊血不是我自己选的。"

      谢逢没有接话。火光照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把那排影子投在颧骨上,细细密密地晃。他慢慢把剩下那半块糍粑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站起来,把碗拿到灶台边冲洗。

      殷辞坐在原地没动。他手里还剩半块糍粑,但没有再咬,像是忘了。

      "殷辞。"谢逢背对着他冲碗,水声细细的。

      "嗯。"

      "我今天下午写了几行字。"谢逢把碗放在灶台上,没有转身,"写的是下一段的译注。"

      殷辞等着他说下去。

      "有一段话,我反复看了好几遍才定下来怎么译。"谢逢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沿,双手撑在台面上,十指微微张开。暮色从他背后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暗橘色的阴影里,镜片反着灶火最后一点余光。

      "写的是什么。"殷辞问。

      谢逢说:"蛊血非血,乃蛊之念也。念生则血沸,念止则血凝。所以这蛊不是种在你身体里的东西——它长在你心上。你越想躲,它越往深里钻。"

      殷辞坐在原地。他手里的糍粑凉透了,灶膛里的余火一跳一跳地暗下去,把他脸上的光影割成碎块。他的手指微微收拢,把糍粑握在了掌心里。

      "所以它在疼,"谢逢的声音不高,平平的,像在念另一段译文,"不是因为你手上有毒。是因为你在怕。"

      殷辞的睫毛垂下去。他的掌心慢慢收拢,糍粑的碎屑从指缝间漏下来,落在膝盖上,细碎的白,像一小撮不融的雪。

      "我不怕。"他说。

      谢逢没有说话。

      灶膛里的余火最后跳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从灰烬深处透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往墙上推了半寸,又退了回去。

      那天夜里谢逢躺在竹床上。殷辞依然睡在门口那卷草席上,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远的竹地板和一片暗蓝的夜色。月光从竹帘缝里斜斜地切进来,像一道细细的银线,横亘在他们中间。

      谢逢闭上眼。他听见殷辞的呼吸,比前两天更平稳了,但那份平稳底下有一层极薄极轻的波动,像结冰的湖面底下有水在流。

      "殷辞。"他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在夜里像一片羽毛落在木板上。

      "嗯。"

      "你下午出门的时候,石阶下面那棵树上,停了一只鸟。"

      "我知道。白鹇。"

      "它在看我。"

      "它谁看都看一下。你走了之后它还在那里。"

      谢逢闭着眼睛,唇角弯了一下。"那你下次看它的时候,帮我多看两眼。"

      殷辞沉默了很久。久到谢逢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听见殷辞的声音从门口那块暗处传过来,低低的,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裹着一层薄薄的哽咽:

      "我下午没看鸟。"

      谢逢没有接话。月光从竹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脸侧,细细一线,没入黑暗便看不见了。竹楼外有风从山谷深处往上爬,穿过竹篱的缝隙,穿过晾药的空架,穿过他们之间的那道银线,轻轻吹着,什么话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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