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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祈星城(秦 ...

  •   绍宁三十年夏,肃王登基,次年改元永嘉。

      永嘉元年四月,新科张榜。自新帝登基后,这是头一科,故而备受天下瞩目。十七岁的梁慎以庭前奏对得当、容止出众,被天子钦点为一甲第三名探花,授正八品行人司行人。官阶虽微,却是天子近臣,专事奉使出差,如赏慰地方耆老、抚谕军民等。

      梁行人走马上任,接到的头一桩差事,便是替陛下赴云州宣谕。

      前从四品右谏议大夫秦彦方,绍宁年间直言不讳,以“废长立幼,不利国本”劝谏先帝,触怒先帝,被革职令其归乡养疾。秦公由此闲居云州,如今肃王即位,自然感念这位在危难之时曾为他进言的秦彦方。然秦公乃先帝亲口所逐,君父之命在前,新帝不便明面大肆嘉奖,只得拟了一道密谕,并赐御物若干。因是密谕,梁慎不知其详,只奉命面呈秦公。

      一个多月后,梁慎一行抵达云州首府祈星城。

      既是暗中宣谕,他自不便住官驿,亦未着绯色官服。少年只穿一袭青色暗纹道袍,因未来过这云州之地,他特地坐于马车外辕,想看看沿途风土人情。他本就生得清俊挺拔,素衣简饰,愈发显得气质出尘,引得街边不少人频频侧目。

      老仆张海原是跟着老太爷许庆春的,当年老太爷尚未入阁时,他便随行地方任上,对各地风俗民情都有了解,极是能干。公子身边的小厮阿七则是个毛头小子,老太爷不放心,特意拨他来支应。

      张海坐在车厢里,掀开帘子一看,见沿街视线纷纷投来,不由捋着胡须打趣:“公子您瞧,您这一上街,可是把满城姑娘媳妇的魂儿都勾走喽。”

      梁慎无奈地将手中折扇一收,轻敲了一下车框:“老张,可快别说笑。难道人家从街上过,就一定是看我?”

      张海摸了摸下巴,挤眉弄眼道:“不看公子,难道还能是看我这个糟老头子?”

      阿七正扬着马鞭赶车,闻言回头笑着接话:“那反正也不是看我阿七,阿七可没什么好看的。”

      “阿七少贫嘴。”梁慎佯装板起脸。

      阿七不服气地嘟囔:“老张也贫嘴,公子偏不说他,只捡着我说。”

      “你年纪小,说你两句还说不得了?”梁慎莞尔。

      张海在里头插嘴,笑呵呵道:“公子,我看阿七是想娶媳妇了呢。”

      阿七顿觉脸热,甘拜下风,再不敢轻易开口,真要斗嘴,谁说得过能把老太爷噎得没话说的老张头?

      张海笑罢,抬眼望望天色,见云层低垂,便正色道:“公子,这天怕是要落雨。不如今天歇在这祈星城里,明天再赶路。”

      梁慎也看到了天际聚拢的乌云,颔首道:“也好。”

      三人寻了附近一家客栈安顿,皆觉腹中饥馁。在二楼临街的雅间落座后,伙计手脚麻利地端上几道云州特色佳肴。什么清蒸白鱼、三鲜莲花酥、荷香粉蒸肉,色香味俱全,引人食指大动。梁慎也执箸吃了起来。

      雅间临窗,不多时,外面果然飘飘洒洒下起了蒙蒙细雨。张海随手赏了伙计几钱银子,顺口问起云州的故事风俗。

      伙计将银钱往怀里一揣,顿时眉开眼笑:“客官,您要听云州的故事,那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单说咱们这祈星城,就有个传说故事呢。”

      他说话风趣,嘴皮子奇快,当下娓娓道来:

      “古时咱们云州一带,原是大湖遗泽,水患不绝,泽底还盘踞着一条老蛟,成日兴风作浪。百姓没法子,只能趁着星夜时分向上天占卜请愿。正巧天庭的司野星君巡视凡尘,见生民疾苦,便下凡与那老蛟斗了七天七夜。最后星君将手中玉笏掷入水中,水势顿退,露出一片高地,将老蛟镇作暗河。星君自己则化为一座石像,面朝东南,永镇水患。”

      “如今这祈星城,就是当年星君镇蛟之地。百姓为了感念星君的恩德,便将此地命名为祈星城。凡有困难之处,都去星君石像前诉说,老人们传下话说,星君有求必应。如今每年还过祈星节,祈求星君庇佑云州水患不侵,风调雨顺。”

      梁慎手托茶盏,听得入了神。阿七急吼吼地问:“小二哥,这祈星节是哪一日?怎么个过法?”

      “就在中秋后两日,八月十七。”伙计笑道,“上午必要备牲礼祭祀星君。姑娘家会绣制‘祈星囊’,将心愿写在信笺里封好,挂在檐下浸润星光。后生们则要在河面立高竿、挂星旗,划船夺旗,拔得头筹的不仅有彩头,还寓意星运当头。等到了夜里,那才叫好看,满城老小携手出游,天上放天灯,水里放水灯,一同祈福,还有蒸星糕、星团,就不必说了。”

      阿七挠挠头:“小二哥,你们这个祈星节听起来和中秋节、上元节风俗也差不多。还有就是许愿嘛。”

      伙计倒也不恼,爽朗道:“老百姓过日子嘛,可不就图热闹喜庆。庆祝方式大差不差,只为个奔头。便是这祈星节,开始说是纪念星君,求风调雨顺,后来也有求姻缘的、求学业的、求赚得盆满钵满的,什么都有。客官您还就说对了,谁不想让星君把自己的愿望都实现呢?”

      张海听得哈哈大笑:“小二哥,你这话说得通透,倒像个秀才公。”

      “托您老的福,我要是秀才公,您就是进士大相公。”

      梁慎听他们说得有趣,也不由得展眉笑了。老张头又给了几文钱,小二看他们没什么吩咐,便识趣地退下去了。

      屋内,张海和阿七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笑。梁慎看着窗外细蒙蒙的雨,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事,如果真有这样一个星君,他也许也要求星君把山脚到书院的距离变成一步走完。

      他这么想着,视线无意落在了对街药铺。

      那里站着一个年轻女子,背对着酒楼。她穿着一身杏色夏布衫,下着浅蓝单罗裙,双鬟髻上系着水蓝发带,两边各簪一朵浅黄绢花。

      她好像正在和药铺的掌柜说着什么,那药铺掌柜面带不耐,连连摆手。街面上此刻没什么人,隔着沙沙的雨声,梁慎不由得凝神细听,依稀能听清楚。

      “陆掌柜,您就通融通融,再多给我一剂药吧。我常来光顾,先赊着些行不行?”女子声音轻柔,是祈求之意。

      陆掌柜拨着算盘,皱眉道:“秦姑娘,不是我不帮忙,您这几分银子,只能拿这一剂玉泉散。今年黄连贵,药铺里都断货了,就这里头的两钱,我都没给你涨价呢。下次再来买,可不是这个价了。”

      那女子不肯放弃,仍恳求道:“陆掌柜,我卖了绣帕就给钱的。今天锦文阁跟我说好的绣娘姐姐正好不在,我这才短了银子。”

      “我们这不是善堂,是开门做生意的地方。有钱就是客,没钱您往外让让,看看哪里还能做赔本生意的?”

      那女子也就不说话了,慢慢退开几步,让到檐下去了。

      街道上下着雨,她撑着一把青色油纸伞,就这么看着雨幕,几乎和酒楼面对面了,梁慎因此看清了她的脸。

      少女清丽如画,朱唇皓齿,眉心轻颦,眼睛里好像也在下着雨,手里握着一把铜钱,她把药包小心放好。

      梁慎心下略一思忖,知道这女子大概是需要买药,却短了银钱,掌柜的不肯赊账,他就想叫阿七去给她些银子,却见那女子慢慢顺着街道往前走了。

      梁慎鬼使神差地探出头去,一点雨丝飘在他的额上。

      “公子看什么呢?当心淋了雨。”阿七疑惑道。

      “无妨,看看雨景。”梁慎应道,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那抹杏色的身影。

      只见那女子好像茫然无措似的,行至路口时,被一个浑身脏污的小乞丐抱住了裤腿,也不知那乞儿说了什么,她蹲下身子,摸了摸乞儿的头顶,就把她的伞和手里那一把铜钱,都给了小乞儿,她自己又退到檐下躲雨。

      这姑娘,自己钱还不够使,怎么又把钱给别人了?下着雨,她连伞也没有了。

      梁慎不再犹豫,蓦地转身朝阿七伸出手:“银子。”

      “啊?”阿七一愣。

      “把银子给我。”梁慎催促。

      阿七满头雾水地掏出一个钱袋递过去:“公子要作甚?”

      “无事,你们且坐着吃。”梁慎接过钱袋,顺手抄起倚在桌角的油纸伞,衣摆翻飞,快步下了楼。

      到了街面,他原想给那小乞儿些钱,谁知那孩子早跑没影了。于是梁慎朝屋檐下的姑娘走去。他的伞也是青色的,随着脚步停顿,就遮在了那姑娘的头顶。

      秦意眠正立在檐下发愁,好不容易来趟祈星城,只有这万全堂的药好些又不算贵,往日卖了帕子总能给祖父抓几服药,今日却只得了一剂。祖父的消渴症万万断不得药,近来他越发清瘦,脚上还生了烂疮,却不许她出去卖旧画作赚钱,非说书画是高雅之物,怎么能沾满铜臭。

      刚刚那小乞儿扯着她,可怜巴巴地说没有吃饭,肚子饿。她问:“你爹娘呢?”小乞儿哭着说爹爹不见了,娘改嫁了,都不要他了。她心中酸涩,就把剩的那点铜钱全给她了。这下要走路回去了,等雨停吧。

      她的眼睛望着雨幕,云州的夏总是多雨的,今天的雨倒是不大,但是约莫也还要下一会儿。雨就像碎珠一样坠下,等这一场雨下完,天色又会澄明一片了。

      她就这样等着雨停,可是雨还没有停,视线里、头顶上出现了一把青伞,伞面是上等桑皮纸,上面还画了几棵兰草,墨色淡雅,画得很是雅致,执笔者必是擅画之人。

      秦意眠抬眼去看,就看见了一张最清俊的面庞,少年眼神清透,好比山中石涧流泉,若非云消雨霁,断然不会看见这样的神采。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微微倾身为她撑着伞。

      梁慎本只是一时恻隐,可对上她眼眸的那一刻,心中却暗自吃惊,难道江南盈盈溪水,竟然都藏在她的眼睛里?他忽觉自己伞撑得有些唐突,轻咳了一声才开口:“姑娘,我刚刚见你去买药,又把伞给了人,我想把伞给你,还有,你需要银子吗?”

      秦意眠一呆,随即明白了他的好心,心下顿时有些窘迫。她往后退了半步,低声道:“多谢公子的好意,不过不必了。”

      梁慎却有些固执,他将伞柄往前一递,温和道:“我还有伞的,这把赠你。”说罢,他又欲将碎银塞入她手中:“这钱你拿去买药吧。”

      见她仍是不接,梁慎将伞柄与钱袋塞进她手里,自己转身往雨幕走去。

      酒楼二层,阿七原本还急急着要追着公子下楼,被张海一把拽到窗边,正巧看完了这一出。阿七笑嘻嘻,退回桌边嘀咕:“公子总是这般好心。”

      张海眯眼,嘿嘿一笑:“云州这种山明水秀的地方,说不定还要演一出才子佳人的戏呢。”

      街面上,秦意眠握着伞柄,回过神来。眼见那青衣少年就要走远,她急忙撑起伞追了上去。

      “公子,公子你等等。”

      梁慎也就停住脚步,他身上已沾了雨气,回眸道:“无妨的,给姑娘应急便是。”

      秦意眠把伞略举高,撑在他头顶,双颊微红:“我用不了这许多银子,公子借我一锭就好。我也不能白得你的银子。你是外乡人吗?如果需要向导,我也许可以帮忙,就算我的工钱了,我实在是很需要银子。所以,”

      说到最后,她窘得连耳朵都红了,声音也小下去。

      梁慎适时地看出了少女的窘迫。他不忍她难堪,便为她解围:“姑娘,我确实是外乡人,也需要人为我引路。我要去青溪县,你知道青溪县在哪吗?”

      秦意眠展颜,点头说:“知道,我便是青溪县人。”

      “那可真是巧了。”梁慎不免也眉眼舒展,问道,“你吃饭了吗?我在酒楼定了雅间,你没吃饭的话,上去一起吃吧。”

      见少女咬着唇,有些犹豫的样子,他心知自己又有些唐突,赶紧解释道:“你别怕,我不是坏人,楼上还有我的两个随从。”

      秦意眠摇了摇头,道:“我知道公子是好人。只是,我既拿了公子的钱,再吃公子的饭,实在叫人赧颜。”

      “那有什么紧?你不是还要帮我引路吗?而且我看你孤身一人,要是走到青溪县去,还要走很久吧?我有车马,你可以和我一起。我请你当我的向导,好吗?”

      雨声滴答,少年的眼眸真诚而纯粹,少女抱紧了怀里的药包,点了点头。

      很多年以后,梁慎依然希望停在云州的雨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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