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过此刻》CC很困

8、08. 共度 林

　　林念还没来得及等到一个合适的契机同陆沉野说出一切时，就接到了疗养院的电话。
　　外婆情况不是很好，暂时稳定住了，疗养院询问有没有倾向的医院，他们联系送医。
　　挂了电话，林念简单收拾了些日用品，一边给陆沉野打电话一边出门往市院去。

　　等外婆入院，办好手续，已是傍晚。
　　陆沉野把神外陈主任送出病房。
　　回病房时，林念正在跟护工交代事宜。

　　陆沉野走到她身边，“别太担心，情况还算稳定，今天先让外婆好好休息，明天再安排检查。”
　　林念有些疲惫的扯了扯唇角，“我们去外面说。”
　　她知道他听到了自己回答陈主任例行问询家属时说的那句，“我父母都不在了，家属只有我。”
　　也明白他想问什么，但病房实在不是好好说话的地方。

　　陆沉野带她去医院后门的便利店。两人在店门口的长椅上坐下。这里人少，安静。
　　他问她饿不饿，她摇摇头。
　　他还是进店里买了两瓶水。

　　林念低头盯着手里的水看了好一会，才缓缓开口，“四年前，我爸妈出车祸走了，外婆听到消息时无法接受，当场中风。”

　　一直以来，她都不愿再去回想那个至暗时刻。
　　从伦敦到南城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落地后马不停蹄赶往医院，却还是没能见上父母最后一面。
　　她跪坐在医院长长的走廊上，ICU的病房里躺着伤心欲绝病倒的外婆。
　　头顶的灯光明晃晃的照下来，她却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
　　原来失去一切不过是一瞬间就轻易发生的事。
　　她什么都不需要做，什么也来不及去做。
　　世界就此分崩离析。

　　但她甚至不能就这样倒下。
　　处理父母的后事，照顾住院的外婆。
　　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决定一个接着一个。

　　尽管林念语气平静，但依然难掩那一丝哽咽。
　　陆沉野既心惊又难受。
　　他知道林念和父母的感情一直很好，也只有这样和睦温馨的家庭才能养育出她这般温柔善良，勇敢明媚的性子。
　　他无法想象她是如何独自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变故，又怎样一个人硬撑着走到现在。
　　想到那时候的她也不过才二十出头的年纪。
　　他用力的握紧她的手，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心疼她什么都瞒着，内疚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他猜想过很多可能。
　　也许是林念不愿离父母太远，舍弃了他。
　　也许是国内有她喜欢的，更好的工作机会。
　　也许是她真的吃不惯英国的饭菜，受不了伦敦的阴雨绵绵。

　　此时此刻，他多么希望事实就是他猜想的那样，随便哪一种可能都好。
　　她没有经历骤然失去双亲的痛，也不需要独自肩负起照顾老人沉重的担子。

　　林念平复好心情，抬手想要抚平陆沉野紧皱的眉头，却被他一把拉入怀中。
　　他声音沙哑着问她，“这些年，是不是很辛苦。”
　　她认真想了想，“其实还好，有时候实在撑不下去了，就想你。”
　　“想我什么？”
　　林念从怀里挣脱，看着他的眼睛，“想再见你一面。”如同一个信念，支撑着她。

　　最开始那半年是林念最难的时候。
　　她整夜整夜地失眠，一闭上眼就是父母还在时的画面，一帧帧回闪。
　　害怕睡着，更怕醒来。
　　她走不出失去至亲的痛，外婆病情又不断反复，好几次陪护的深夜，她站在窗边，不是没有过想一跃而下的瞬间。

　　“后来我想到你，想到你跟我讲的你的那些病人，想到他们为了活下去那么努力，我又觉得惭愧。可是那时候，我找不到意义，也看不到希望。”
　　陆沉野轻轻擦去林念眼角的快要滴落的泪水，既心疼又后怕。
　　他在医院工作，见过太多生死离别。他虽信奉，人生除生死之外并无大事，但也见过人若无希望信念、无牵挂羁绊，对生便也无欲望无执念。

　　“但我想，你也许也舍不得我。”她重新猫进他怀里，抱住他。
　　“是，我舍不得你。”
　　在他意识到，并承认自己的不舍之后，几乎将自己全部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他想要再见到她，但不能一无所有的回来找她。

　　“念念，我从没怨过你。”只怨自己没能再早点回来找你。
　　这是他的答案。
　　重遇那天，她问过他，你不怨我吗。
　　大概问出这句话已然花掉太多力气，又或者害怕听到她的答案，等不及他开口，她已经打开车门落荒而逃。

　　而现在他说，我舍不得你，我不怨你。

　　学医的人通常像是一台严密计算的精准机器，一毫一厘都需要严格把控，不容任何失误，因为出错的代价往往难以预估。
　　林念一直觉得陆沉野就是这些机器中的顶配。精准与严格的阈值拉到最满。
　　但这样一个有着不容置喙的规则与底线的男人，却因为她，妥协让步。

　　“以后我们一起照顾外婆。”
　　“好。”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下次我们一起去看叔叔阿姨。”
　　“好。”
　　“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好。”

　　夜幕缓缓降临，笼罩四周。
　　但眼前的暗黑迷雾，终于被风吹散了。

　　老太太住院期间，陆沉野一有时间就往病房跑。
　　她醒着的时候，他就陪她聊聊天说说话。她若是休息了，他就坐在一旁安静地待一会。
　　好几次遇到神外认识的同事，跟他开玩笑是不是计划转科室。

　　陆沉野的公寓离医院更远，林念这些日子都住在他家。
　　早上和他一起去医院，看过外婆之后再去画室。

　　外婆出院那天，陆沉野和同事调了班，和林念一起送她回疗养院。
　　一路上老太太精神很好，林念陪着她坐在后排。
　　她拉过林念的手，语重心长地念叨着，“静姝啊，念念想留在伦敦，就随她吧。”

　　陆沉野从车内后视镜里看到了林念泛红的眼眶，他接过话，“外婆，伦敦冬天太长了，念念怕冷，回国也挺好的。”
　　外婆听完笑着点点头，反复说着，“也好，也好。”

　　安顿好外婆，两人往回走。
　　路上，陆沉野提起回国后曾去美院找过她，“我以为你在美院工作。”
　　“我妈妈一直希望我能回学校，但当时外婆情况反复，身边离不了人。画室的工作时间更自由灵活。”她停顿一瞬，“当然薪资也更可观。”
　　“念念，”他认真严肃起来，“你有没有想过去做一些你更喜欢的事，或者再深造？”
　　林念摇摇头。在此之前，她的生活工作，很大程度都依托于如何更好的照顾外婆。
　　陆沉野自然是明白的，“我知道你是一个很好的老师，但我也知道你志不在此。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可以多为自己考虑考虑，好好想一想你真正想做什么，好吗。”
　　“好。”

　　这么久以来，被人兜底的心安再一次重新包裹住她。

　　十二月，林念带的几个艺考生参加完统考后，她从画室离职。
　　离职那天，陆沉野来接她，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车子驶入市区的一个小区。
　　林念之前听画室的同事提过这个楼盘，地段好、产品户型好、品质也没的说，两年前开售时据说一房难求。
　　她问，“来这干嘛？”
　　陆沉野将车停好，解开自己的和她的安全带，“一会你就知道了。”

　　电梯停在七楼，穿过光厅，他用指纹解开入户门，牵着她走进去。

　　两百多平的大平层。
　　不再是陆沉野钟爱的黑灰色调，这套房子混搭了中古和包豪斯的风格，复古的色调里又带有线条的空间感。
　　更像是她钟爱的模样。
　　她想起多年前的某个午后，他们窝在沙发上看完一部电影，他曾问她，喜欢什么样子的家。
　　她说，“进门要有一个次净衣区，方便你每天回家后先换衣服。”
　　“最好有一个中厨一个西厨，我们陆医生的厨艺可不能没有用武之地哦。”
　　“餐客厅想要一整面的落地窗，我们就可以在家里看晚霞了。”
　　连她当时纠结的胡桃木和跳脱的多巴胺，都被巧妙地融合了。

　　林念不敢相信，“这是？”
　　“这是我们的家。”陆沉野拉着她往房间走。
　　她还有些没回过神，语无伦次，“可是，你，什么时候？”
　　他摸了摸她的头，“你走后没多久，我就在看南城的房子了。”
　　林念一时间又惊讶又感动。

　　陆沉野带她走到最里面的一间房门口，“打开看看。”
　　她推开房门，他把最大的一间房，改成了画室。
　　但她还来不及细看，目光就钉在了柜架上的那叠厚厚的画稿上。

　　那是这四年间，她断断续续画下的陆沉野。
　　记忆中他穿白大褂的样子，想象中他拿手术刀的样子。
　　他在厨房忙碌的时候，他开车的时候，他写论文的时候，他等她下课的时候。
　　她害怕自己有一天会忘了他的样子，也怕那些想念闷在心底腐烂。
　　她不知道自己画了多少幅，但每次画他的时候，都是她心里最宁静的时刻。

　　她不由地惊呼，“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男人看她满脸震惊的模样一边笑一边耐心解释，“前两周你带学生去考试的时候，我晚上睡不着，在你画室看到的。”
　　他无法准确形容那一刻的感受，像做完心脏移植手术的病人却突然被告知，没有移植，是原本的心脏被修复好了。
　　不需要再担忧任何感染风险、排斥反应以及免疫抑制剂的副作用。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画稿收好，带来新家。
　　这是她治愈他的病历。
　　他像那些康复痊愈的病人，重获新生。

　　“念念。”
　　“嗯。”
　　“我们结婚吧。”
　　“好。”

　　此后的每一刻，他们都将共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