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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重逢
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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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再一次响起的时候,林念终于从被窝里伸出手,闭着眼在床头柜上一阵摸索。
找到手机,迷迷糊糊睁开眼,按下停止。
慢吞吞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却始终觉得不太对劲。
头有些昏沉,也没什么力气,林念抬起手碰了碰额头。
明显高于平常的体温,以及吞咽带来的喉咙刺痛提醒着她,应该是发烧了。
她翻找出温度计,量了量,38.9度。
今天周二,她有两节课分别在下午四点和晚上七点。
打消掉吃个药再回到被子里好好睡一觉的想法,艰难起身。
简单洗漱后,林念换好衣服,又随意拿了件外套出门去医院。
打个吊瓶快速退烧再回家稍作休息应该就不用请假或是调课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林念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
早晨九点的南城市院人潮涌动。
急诊挂了号,又等着见完医生,她拿着单子去缴费。
排队交完钱,往输液室走去。
输液室里已经坐着、站着不少人,再往里还有一个房间,放着十几张病床,零零散散躺着几个输液的病患。
林念把单子交到进门右侧签到处的护士手中,然后挑了个角落的输液椅坐下。
不一会,护士推着小车过来,跟她核对好信息,然后消毒穿刺、固定针头、再调节滴速。
林念淡漠地注视着这一切,看着吊瓶里的药液顺着细长的管子一点一点地滴入血管,直到护士推着小车又离开。
她点开手机设了一个半小时后的闹钟,然后靠上座椅后背,缓缓闭上眼。
耳边不断有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她克制自己不去听,思绪慢慢抽离。
上一次输液是什么时候,林念已经有些记不起来了。
她虽从小体弱,但并不多病。
最大的毛病可能就是体寒痛经,为此上学的时候没少请假。
那时候陈静姝最爱念叨她,挑食、不爱运动,但凡她哪里不舒服,毫无疑问这就是罪魁祸首。
后来还是外婆带她去看了中医,喝了一段时间的中药调理,才有所好转。
想到外婆,林念又在心里默念一遍周四去看她的时候要记得提前买好她爱吃的那家桃酥。
在闹钟提醒之前,林念睁开了眼。
看了眼吊瓶,第一瓶已经快见底了。
她抬手切换了调节器,另一袋药液开始滴下。
输完这一袋就可以走了。
她不自觉地环顾起周围来。
陪着小孩输液的父母,学生模样的年轻情侣,还有坐她斜前方的一对老人。
大多都有人陪着。
林念并不觉得羡慕或是孤单。
这几年,她最擅长的事大概就是自己一个人。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搬家,一个人过年,一个人生活。
头顶的白灯有些晃眼,林念默默收回视线。
时间一点点流逝,药液一点点减少。
身体里的灼热感也在一点点消失。
快输完的时候,护士拿着温度枪走过来对着她脑门上测了一下,36.8度。
随后拔针,把压着针孔的棉签递到她手上,“再按一会啊。”
林念接过,却没有用力,等到没有出血了就起身把棉签扔进了垃圾桶里。
她从小就不会,不论是打完疫苗还是体检抽完血之后的按压针孔。
毫不例外,每一次都会淤青。
久而久之,她就习惯了。
反正淤青过几天就会消失,无关痛痒。
她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提着装药的透明塑料袋,走出治疗室,顺着头顶的指示牌拐进大楼左侧尽头的卫生间。
输液的时候她不敢喝水,怕自己一个人举着吊瓶去上厕所麻烦。
从厕所出来,林念边用手机叫车边顺着人群往大门走去。
低头,指尖在屏幕上划划点点,余光惯性避人。
但生活里墨菲定律无处不在。
毫无意外,她撞到了人。
结结实实地撞到一个男人的胸口。
林念退了两步,皱着眉抬头,道歉的话还没说出口,就愣在原地。
下一秒,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跋山涉水而来,低低地在她耳边响起。
“怎么还是这么毛毛躁躁。”
空气里飘散着他身上惯有的沉木香,又混着一点消毒水的味道。
男人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利落干净的短发,棱角分明的轮廓,那张稍显疲惫但依旧英气逼人的脸。
浅色衬衣牛仔裤,白大褂略显随意地挂在右手臂弯里。
好像从她走过来之前,他就已经站在里很久了,精准地等她撞上,不闪不躲。
视线再往上,是男人一瞬不瞬盯着她的那双眼,看不清情绪。
身旁路人脚步不停,匆忙路过。
耳边的喧闹声与嘈杂声交织着。
但站在对面的两个人,在这一瞬却仿佛静止了。
林念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
她听见自己的砰砰砰的心跳声。
眨了眨眼睛,又轻轻掐了掐手臂,轻微的痛感传来。
这次不是梦诶。
是真实的陆沉野真切地站在自己面前。
可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伦敦吗?
倒是男人很坦然,看着她一系列的小动作,又看了眼她手里的袋子,最终目光落回那张苍白又毫无生气的脸,“生病了?”
语气平淡,甚至有一点疏离。
胡乱飘散的思绪像是终于被这句话拉扯回到此时此刻。
林念回过神,点了点头,“有点发烧,已经输完液了。”声音还有些沙哑。
话刚落下,面前的男人往前了一步,不等她反应,已经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又在她的惊讶中,很快收回手,“去哪,我送你。”
“不用,我叫车了……” 说着林念低头按亮手机,但上面显示排队23位,她再次皱了皱眉。
陆沉野当然也看到了,“走吧,医院附近不好叫车。”
再拒绝就显得矫情。
林念点点头,取消了排队。
她跟在陆沉野身后一两步的距离,往医院大门走去。
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他的背影上。
他看起来还是那么淡定,步伐沉稳。
林念在恍惚中想,四年了。
原来已经过去四年了。
原来他们分开已经整整四年了。
时间于她,仿佛早就静止在了从伦敦回国的那一天。
过去四年,林念时常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夺走核心零件的停摆时钟,不再报时,不再向前走,被动地永久地被滞留在了过去。
直至此刻,那颗时钟遗失的心脏好像又被悄悄地放了回来。
她重新感受到了时间的流动。
只是,太久没有工作的零件大概是生锈严重,每前进一步都需要花费更多的力气,承受更大的阻力。
如同自己的心脏,每跳动一下,都伴随着无法忽视的阵痛。
眼里的雾气缓慢升起,就快看不清前面那道身影。
林念默不作声地仰了仰头,尽全力逼退那股潮意。
陆沉野的车停在门诊大楼背后的地面停车场里。
昨天值夜班,他下午到医院时正好有几个空位。
他拉开副驾的门,等林念坐上车后再关上。
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白大褂,他本想放回办公室再回家的,没想在急诊大厅里看到了她。
第一眼以为自己看错了,一晚上没休息以致出现了幻觉。
直到看到她进了卫生间,几分钟后再出来,并没有像在过往梦里那般,短暂出现又突然消失。
他看着她低头不顾路的样子,和从前一模一样,便故意站着不动,等着她撞上来。
把白大褂丢到后排座椅上,陆沉野坐到驾驶座上。
他看了一眼林念,她已经收拾好刚才慌乱的情绪,面色平静,乖乖系好安全带了。
他启动车子,拨动转弯灯,向出口驶去。
林念看着熟悉的车内饰配色,鼻间充斥着记忆里的柑橘调车香。
同一款车,连车衣的颜色、车内饰的配置统统都选了在伦敦他常开的那辆同款。
如果不是因为英国是右舵,她大概要以为他把车都运了回来。
预料之外又情理之中。
陆沉野是她见过,最念旧、最不喜欢打破现有秩序的人。
如果你问他,他会说,改变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在讨厌麻烦这一点上,他们倒是如出一辙。
车子平稳驶出医院大门。
陆沉野先打破平静:“你瘦了。”是陈述的语气。
林念微微怔住,不等她开口,他问,“回国了还不好好吃饭?” 这一次是疑问的语调。
人和人之间太熟稔了也未尝是一件好事,林念想。
即使四年未见,她依然轻而易举地听出了陆沉野语气里的一丝无奈。
那丝无奈里有一点点拿她没办法的无可奈何,更多的是一种心疼。
就像过去,她熬夜等他下手术,下雨天没带伞淋了雨被他撞见,又或是做饭时不小心烫伤了手被他发现,陆沉野的那声叹息里也总会夹杂着这丝无奈。
是关心吗?还是只是习惯?
林念不敢深究。
她把头偏向车窗外,随口回答,“这段时间太热了,没什么食欲。”
一到夏天她胃口就变差,倒也是实话。
她看着车拐进一条小巷子,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告诉陆沉野地址,“我们去哪?”
“先去吃点东西。”说着他已经打着方向盘,把车停在了路边,“走吧。”
就在医院附近的一家粤式砂锅粥。
店铺不大,朴实干净。
陆沉野似乎常来,和老板打了个招呼,找了位置坐下,“要一份金汤小米粥,蒸排骨,白灼菜心。”又看了一眼菜单,加了两个菜,随后叮嘱道,“不要加姜。”
老板一边记下,一边看了眼坐在陆沉野对面的林念,笑着说,“小姑娘不爱吃姜啊。”往常陆医生自己来的时候是没有这句嘱咐的。
林念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抬眸看向男人,原来他还记得。
她没有解释其实她早就不再介意饭菜里有姜了。
毕竟工作之后,没有谁还会特意迁就她的口味。
在那些工作餐、聚餐,甚至自己点外卖都忘记备注的一顿顿里,她已经慢慢习惯了从前讨厌的姜味。
但这一刻,她又是那个可以有自己忌口的任性小姑娘。
哪怕只有这短暂的一顿饭的时间,哪怕也许只是他的习惯而不再是偏爱,林念贪念的想。
这个点用餐的人不算多,粥和菜很快端上来。
陆沉野悉心地盛了粥放到林念面前,“尽量多吃一点。”
林念默不作声低头乖巧地喝粥,只是不自觉地眼角有些泛红。
粥熬得很香,她却有些食不知味。
几乎是毫不费力地就想起以前陆沉野在家给她做饭的时候。
林念很挑食,更是吃不惯英国的饭菜。
超市里的盒饭加热后米是夹生的,学校食堂里总是各种奇怪味道的豆子,还有永远冷冰冰的三明治。
那时候陆沉野工作很忙,但是一有时间就会变着花样给她做饭。
烧的、炖的、炒的,还有打电话请教家里阿姨煲的汤。
没想到那双拿手术刀的手,拿起刀铲也丝毫不逊色。
陆沉野其实没什么胃口,心不在焉的吃着菜,注意力大多都在林念身上。
她瘦了很多,从前的长发剪短了很多,现在堪堪到锁骨,慵懒的披散在肩头。
以前喜欢捣鼓的耳饰、首饰统统不见踪影,不知道是今天生病的缘故还是喜好变了。
只有左手上戴着一只他没见过的玉镯子,很好的水色,很配她,只是圈口似乎略微有些大,在手腕上晃来晃去。
也不爱说话了。虽然她话一向很少,但都是对外人。在自己面前,她只要没有犯困,常常都是喋喋不休的,一点点小事也爱和他分享。
可能现在的自己,对她来说也是外人吧。想到这,陆沉野自嘲的笑了笑。
一顿饭吃完,两个人也没说几句话。
陆沉野结了账,又一起回到车上。
陆沉野:“送你回家?”
林念点点头,在中屏导航里输入地址。
一路上,林念好几次想开口,她有好多问题想问陆沉野。
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回国,这几年过的好不好,还是一个人吗,有没有想过她。
但她更明白自己没有立场开口,也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就藏不住声音里的哽咽,怕他说他过的不好,更怕他说他现在过得很幸福。
人大概就是这样矛盾又复杂的情绪动物。
林念看似淡定地望着车窗外的街景,内心却煎熬着,直到车缓缓停在小区门口。
陆沉野转头看向她,“要送你上去吗?”
林念摇摇头,按开安全带扣,礼貌的微笑着,“今天谢谢了。我…….”通常情况下,应该客气一句“改天请你吃饭”,但他们好像并不是可以再约着吃饭的关系,连带着这句客套话都无从说起。
陆沉野看穿了她的欲言又止,“真要谢谢的话,就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心里一惊,林念抬头对上他晦暗不明的眼神,她听见自己终于没有忍住问出的困惑,“你不怨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