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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因为我想弄懂 从公园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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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公园回来的那天晚上,盛时阳没有去食堂吃饭。他一个人坐在宿舍的书桌前,台灯开着,手机放在面前,屏幕上是和宋梧攸的聊天界面。他打了一行字:“你还好吗?”看了半天,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今天对不起,我没有照顾好你。”又删掉了。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他觉得自己说什么都不对。
小胖从食堂回来,给他带了一份饭,放在桌上。“你怎么不吃?”
“不饿。”
“你从公园回来就不太对劲。吵架了?”
“没有。”
“那你干嘛一副天塌了的样子?”
盛时阳没有回答。他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在小山坡上的画面——她蹲在地上,蜷成小小的一团,全身发抖,嘴唇发紫,眼泪无声地往下掉。那个在梧桐树下挺着下巴、说话像下判决书的宋梧攸,在他面前碎成了那个样子。而他站在旁边,什么都不能做。他甚至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他不知道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在想什么,不知道她的身体在经历什么,不知道她需不需要吃药,不知道要不要打120,不知道是该说话还是该沉默,不知道该靠近还是该给她空间。
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越扎越深。
“小胖,”他终于开口了,“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一个人……她平时看起来好好的,但突然就会发抖、喘不上气、想吐、整个人像崩溃了一样。那是什么病?”
小胖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
“你别管。你知道还是不知道?”
小胖挠了挠头。“我又不是学医的。但你说的这个听起来像……焦虑症?或者惊恐发作?我在网上看过类似的。”他顿了顿,忽然睁大眼睛,“你该不会是说宋梧攸吧?”
盛时阳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卧槽。”小胖坐到他旁边,压低声音,“她有这个病?”
“你别到处说。”
“我嘴严你还不知道吗?”小胖凑近了一点,“但是你听我说,这个事你不能瞎琢磨。你得去问专业的。网上查的东西不靠谱,越查越害怕。”
盛时阳知道小胖说得对。但他控制不住。小胖出去打水之后,他打开手机浏览器,犹豫了几秒钟,然后输入了几个字:“抑郁症的症状”。
页面跳出来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停住了。
“情绪低落,兴趣减退,快感缺失,睡眠障碍,食欲改变,疲劳感,注意力不集中,自我价值感降低,有自伤或自杀的念头……”
一条一条往下看,他越看心越沉。她说过的话一句一句从记忆里浮上来——“我每天晚上两三点才能睡着,早上六点就会醒。”“情绪来了的时候,可以一整天不说一句话。”“我会觉得自己活着没有任何意义。”
这些不是随口说的。这些都是病症。她不是在倾诉,她是在给他看她的病历。
他往下翻,看到“惊恐发作”的词条。点进去,里面的描述让他整个人僵住了——“突然发作的强烈恐惧或不适,在几分钟内达到高峰,伴随以下症状:心悸、出汗、颤抖、气短、窒息感、胸痛、恶心、头晕、怕冷或怕热、手麻或刺痛感、现实感丧失、害怕失控或发疯、害怕死亡。”
每一条都像一把刀。每一条都在描述今天下午的她。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双手捂住了脸。他想起她蹲在地上、缩成小小一团的样子。想起她抓住他袖子、像小孩子怕走丢的手。想起她说的那句“谢谢你没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碎的。
他坐了很久,久到台灯的光开始变得刺眼。然后他重新拿起手机,搜索了另一个词:“如何帮助抑郁症患者”。
这次他看到的是另一类内容——“不要说‘你振作一点’。”“不要否定她的感受。”“不要试图‘治好’她。”“不要问她‘你为什么难过’,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陪伴比建议更重要。”“稳定的支持是最好的药。”
他一条一条看完,把重要的记在备忘录里。然后他看到一句话,加粗的,字号比别的大——“抑郁症是一种疾病,不是性格缺陷,不是意志力薄弱,不是‘想开点就能好’。它需要治疗,也需要时间。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他知道她有抑郁症,她亲口告诉过他。但他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那意味着什么。他以为“抑郁症”就是“不开心”,就是“心情不好,过了就好了”。他错了。这不是不开心。这是一种病,像糖尿病、高血压一样真实存在的病。它会让一个人在最晴朗的天气里发抖,在最安全的人群中窒息,在最被爱的瞬间觉得自己不值得。
他想起自己在公园里问她“你今天开心吗”。他怎么问得出口。她不是“不开心”,她是在生病。就像不能问一个骨折的人“你今天能跑吗”。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外面是黑沉沉的夜,远处的宿舍楼还有几盏灯亮着,像星星一样散落在黑暗里。他靠在栏杆上,秋天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在他脸上,他深吸了一口气。
张扬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了,站在他旁边。“还不睡?”
“睡不着。”
“想她呢?”
盛时阳没有否认。
“所以你要是真的在乎她,就去做点什么。光心疼没有用。”
张扬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了宿舍。盛时阳一个人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做了一个决定——他打开了学校的心理咨询中心预约页面。
第二天是周日。
盛时阳起了个大早,洗了脸,换了件干净的衣服,一个人去了学校的心理中心。它在学校最老的教学楼的三楼,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他走过去的时候亮了一盏,走过去又灭了。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走进未知领域的人,每一步都在试探。
前台是一个看起来很和善的学姐,问他有没有预约。他说有,报了名字和时间。学姐让他旁边的椅子上等,说“小鹿老师一会儿就来”。
等待室不大,墙上贴着暖黄色的壁纸,有一张沙发、一盆绿萝、几本心理健康杂志。他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有点紧张。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你好,我想问一下抑郁症是什么?我女朋友有抑郁症,但我不知道怎么帮她?他甚至不确定能不能用“女朋友”这个词。他们还没有正式在一起。
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开衫毛衣,戴着眼镜,笑起来很温和。“盛时阳?进来吧。”
咨询室比等待室大一些,有两把舒服的椅子,一张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盒纸巾。窗帘是半拉开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木质地板上,形成一块明亮的方形。
盛时阳坐下来,小鹿老师坐在他对面。
“你说你想了解一些关于心理健康的知识?”小鹿老师开门见山,语气很自然。
“对。准确地说,我想了解抑郁症和焦虑症。”他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我身边有同学有这些情况,我想知道怎么帮她。”
小鹿老师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温和的了然。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学生了——不是为了自己来的,是为了某个重要的人来的。
“你那位同学,她确诊了吗?”小鹿老师问。
“确诊了。重度抑郁症,还有焦虑症。医生说可能有双相的倾向。”
小鹿老师点了点头。“那你了解她的具体情况吗?比如她在吃药吗?有固定的医生吗?”
“她在吃药。医生也有。但我不太清楚具体是什么药。”他有些懊恼地补了一句,“我以前没问过。我怕问了她会觉得我在把她当病人看。”
小鹿老师微微笑了一下。“你能这么想,说明你很在意她的感受。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对于抑郁症患者来说,被关心、被理解,比被‘保护’更重要。你不问她,她可能会觉得你不在乎。你问了,用对的方式问,她会觉得你愿意走进她的世界。”
“那什么是对的方式?”
“比如你可以说‘你今天感觉怎么样’,而不是‘你吃药了吗’。你可以说‘我在’,而不是‘你别难过了’。你不需要解决问题,你只需要在场。”小鹿老师看着他,“你已经在做了。你今天来这里,就是在‘在场’。”
盛时阳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那天上午,他在咨询室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小鹿老师跟他讲了抑郁症和焦虑症的生理机制——不是“想太多”,是大脑里的神经递质出了问题,是血清素、去甲肾上腺素、多巴胺这些物质的失衡。就像一个人得了感冒是因为病毒入侵,抑郁症是因为大脑的化学物质失衡了。它不是性格问题,不是意志力问题,它是一种病。可以治,但需要时间,需要药物,需要支持。
小鹿老师还跟他讲了“怎么陪”——不要否定她的感受,不要说“你想开点”,不要试图用“正能量”去冲淡她的痛苦。她的痛苦是真实的,不是“想多了”。在她不想说话的时候,不要逼她说话,但可以告诉她“我在”。在她愿意说的时候,认真听,不要打断,不要给建议,除非她问。记住她的药名、药量、复诊时间。如果她信任你,陪她去复诊。留意她的状态变化,如果连续几天状态很差,主动跟她的医生沟通。最重要的——照顾好你自己。陪伴一个抑郁症患者是很消耗的,你也要有自己的支持系统。
盛时阳一条一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他不是学心理学的,但这场咨询,他听得比任何一堂课都认真。
从心理中心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阳光很亮,路上的学生三三两两,有人在笑,有人在跑,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发传单。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但他脑子里全是那些新学到的词——血清素、惊恐发作、双相情感障碍、支持系统。他觉得自己的世界被重新标注了,所有的东西都还在,但上面多了新的标签。
他没有回宿舍。他去了学校东门外的那家书店。
书店不大,教辅书占了半面墙,另外半面是文学、历史、社科。他在心理学那一排架子前蹲下来,一排一排地看。
他一口气拿了四五本,犹豫了一下,又拿了两本。走到收银台的时候,老板看了看那摞书,又看了看他,大概觉得这个学经管的学生突然对心理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抱着那袋书走出书店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纸袋上。纸袋是棕色的,上面印着书店的名字,他抱得很紧,像抱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回到宿舍,他把书摊在桌上。小胖凑过来看了一眼,念出了最上面那本的书名:“《双相情感障碍患者与家属指南》——盛时阳,你来真的?”
“嗯。”
“你打算把这些全看完?”
“嗯。”
小胖没再说什么,只是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有需要帮忙的就说。”
张扬从上铺探出头来,瞥了一眼那堆书,没说什么风凉话。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缩回去了。
盛时阳翻开第一本。
他开始看书。从第一章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书里有一些医学术语,他不太懂,就掏出手机查。查完了,在旁边写下备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
他看到一段话,用红笔划了线——“许多患者最需要的不是被拯救,而是被看见。他们不需要有人替他们扛起整个世界,只需要有人相信,他们的世界真的那么重。”
他的笔停在那句话旁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书,拿出手机,给宋梧攸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感觉怎么样?”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
“还好。”
只有两个字。但盛时阳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想到的不是“她又在敷衍我”,而是——这两个字是被打出来之前,删掉了多少其他的字。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给她发消息时删删改改的样子。也许她也是。
他打了第二句话。“我今天去了学校的心理中心,跟一个老师聊了聊。学了一些东西。”
他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小鹿老师说过——“真诚是最好的方式,不要假装你什么都懂,也不要刻意回避。告诉她你在做什么,让她知道你在靠近她的世界。”
这次,回复来得比上次快了很多。
“你为什么要去?”
宋梧攸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他留下了最简单的一句——“因为我想弄懂。我不想下次你难受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这次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很久。久到盛时阳以为她不会回了。
然后屏幕亮了。
不是文字。是一个表情。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嘴角微微弯着的黄色笑脸。
盛时阳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他从来不知道,一个emoji可以让他这么想哭。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仰面躺在床上,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贴着一张张扬的海报,已经褪色了……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个笑脸。
然后把那一排书从桌上拿过来,翻开,继续看。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地响。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间,女生宿舍里,宋梧攸正看着手机屏幕,看着他那句话——“因为我想弄懂。”
她的手还在微微抖(今天的状态依然不好),但她把那句话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盛时阳
她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屏幕。
“因为我想弄懂。”
她把这句话截了图。
然后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把这个截图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直到手机的光把她的眼睛照得发酸。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截这张图。可能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和她说过这样的话。可能是因为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听到这样的话。可能是因为她第一次觉得——也许,也许,她不是别人的负担。“也许”这个词在她心里浮起来的时候,像一片很轻的羽毛。她不敢碰它,怕一碰就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