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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发病 周六,天气 ...

  •   周六,天气很好。
      盛时阳提前三天就开始看天气预报,确认了周六是晴天,最高气温二十三度,无风,适合出门。他甚至查了附近一个新开的城市公园——有湖,有草坪,据说还有一片人工种植的向日葵花田(虽然这个季节没开,但绿油油的也挺好看)。
      他想得很美:阳光,微风,两个人沿着湖边散步,她心情好一点,也许会多说几句话。
      “宋梧攸,周六要不要去公园走走?新开的那个。”
      他发这条消息的时候,心跳很快。虽然他们已经吃过一次饭,但他每次给她发消息,还是会紧张。
      过了大概五分钟,回复来了。
      “好。”
      一个字。但盛时阳已经很满足了。
      周六早上他七点就醒了,挑了衣服,刷了牙,甚至还喷了一点香水——室友小胖借给他的,说是“斩女香”。盛时阳喷完之后觉得自己像个移动的空气清新剂,盛时阳又换掉了衣服,还是保留了原本洗衣液的味道。
      他在约定的校门口等她,提前了二十分钟。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校门口的石狮子上,把影子拉得斜长。他靠在一棵树上,百无聊赖地刷手机,但每隔十几秒就抬头看一眼女生宿舍的方向。
      她出现了。
      宋梧攸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圆领卫衣,深色的牛仔裤,白色的板鞋。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露出了整张脸。她的皮肤在阳光下白得有些透明,嘴唇没什么血色,但整体看起来还是很清爽。
      盛时阳第一眼看过去,觉得她今天好像哪里不太一样。但他说不上来。也许是脸有点肿?也许是眼睛下面有阴影?他不太确定,也没有多想。
      “早。”他说。
      “早。”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低了半个调。
      “你吃早饭了吗?”他问。
      “吃了。”她其实是硬塞了两口面包,因为知道自己不吃东西会头晕,但胃里其实一点都不想装任何东西。
      “那咱们走吧。公交车三站路,很快的。”
      她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往公交站走去。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们找了两个并排的座位坐下。盛时阳坐在靠窗的一边,宋梧攸坐在外面。车窗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清冽的气息。
      盛时阳侧过头看她。阳光从车窗外斜射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她微微侧着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和行人,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有点木然。
      “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他随便找了个话题。
      “忘了。”她说。
      “是不是又失眠了?”他问得小心翼翼。
      “还好。”她没有正面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盛时阳觉得她今天话确实少。但转念一想,她平时话也不多。他告诉自己,这就是她的性格,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用大惊小怪。
      公园到了。
      大门是新修的,刷着淡绿色的漆,入口处有一块大石头,刻着公园的名字。盛时阳掏出手机,想在那块石头前面拍张照片,宋梧攸摇了摇头,说“你拍吧,我等你”。
      他没有勉强她。
      两个人走进公园。里面确实很大,一条人工湖横在中间,湖水是墨绿色的,上面漂着几片落叶。湖边修了栈道,两旁种着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轻轻晃。
      盛时阳走在前面一点,时不时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
      宋走在后面大约一米远的位置。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发现每一块石板上都刻着一个字——“福”“寿”“康”“宁”。她数了数,第一个是“福”,第二个是“寿”,第三个是“康”,第四个是“宁”。然后是下一组,又是“福”“寿”“康”“宁”。她不知道为什么盯着这些字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发酸。
      “宋梧攸,你看那个湖心亭!”盛时阳在前面喊她。
      她抬起头,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湖中间有一个小亭子,灰瓦红柱,有几个人坐在里面。
      “要去看看吗?”他问。
      “都可以。”她说。这三个字是她今天使用频率最高的词。
      他们在亭子里站了一会儿。盛时阳兴致很高,拿出手机拍湖面、拍柳树、拍水里的鱼。他甚至蹲下来,想拍一只停在栏杆上的蜻蜓,但蜻蜓飞走了,他只拍到一片模糊的蓝色影子。
      “你今天开心吗?”他站起来,转头问她。
      宋梧攸看着他。他脸上带着笑,眼睛里有光,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看起来那么好——健康的、充满活力的、对一切都感兴趣的好。
      而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像一袋沉甸甸的湿沙子。
      “还好。”她说。
      她想再说点什么,至少挤出一句“这里挺漂亮的”之类的话,但那些字到了嘴边就散了,像泡了水的纸,一碰就碎。
      她说不出来。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有一种东西堵在胸口,不痛,但很重,重到她觉得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很大的力气。
      从亭子出来之后,他们沿着湖边的栈道继续走。
      盛时阳在前面走,边走边回头跟她说话。他说他小时候也去过一个公园,里面有一个超大的滑梯,他有一次从上面滑下来,裤子被磨破了一个洞,回家被他妈骂了一顿。他说他的老家没有这种湖,只有一条小河,夏天的时候他们会去河里摸鱼,但他从来没摸到过。
      他讲了很多。他的声音像一条流动的河,清澈、流畅、不停歇。
      宋梧攸听着。她听到每一个字,也能理解每一个字,但她就是没办法做出回应。她的脑子里好像有一堵墙,所有的话都被挡在了墙的另一边,过不来。
      她觉得她和他之间隔着一层玻璃。她能看到他,听到他,但他感受不到她在玻璃那边有多冷。
      “你怎么不说话?”他忽然停下来,等她走近。
      “我在听。”她说。
      “听什么?”
      “听你小时候的事。”
      他笑了。“是不是很无聊?”
      “没有。”她说,“很有趣。”
      她说“很有趣”的时候,心里在想:这三个字说得对吗?语气对吗?表情对吗?她在脑子里反复检查自己刚才的表现,就像一个演员在台上演一出她没有排练过的戏,每一个动作都在担心穿帮。
      “走吧,前面有个小山坡,说那边能看到整个湖。”他继续往前走。
      她跟着他。
      她的腿开始变重了。不是那种走路走多了的酸,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沉重感,像有人在她腿上绑了两袋沙子。每一步都要用力把脚抬起来,再放下去,再抬起来。
      她不想走了。但她不想让他知道她不想走。
      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小山坡不高,大概两三层楼的高度,但爬上去的台阶有点陡。
      他走得快,几步就上去了,回头看到她在半中间停了下来。
      “累了?”他问。
      “没有。”她说,然后继续往上走。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得不正常。一种慌乱的、没有节奏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胸口里冲出来的那种跳。她的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但空气好像不够用,怎么吸都吸不满。
      她扶着旁边的栏杆,站了一会儿。
      “你没事吧?”他终于注意到她脸色不太好。
      “没事,可能就是贫血。”她说。她把“抑郁症发作”说成了“贫血”,因为她觉得“贫血”是一个可以被接受的、正常的、不会让别人担心,更不会让别人厌烦的理由。
      “要不要坐下来歇一会儿?”
      “不用。走吧。”
      她继续往上走。盛时阳在上面的平台上等她,她走上来的时候冲她笑了一下。她应该回一个笑,但她脸上的肌肉好像不听使唤了,怎么都笑不出来。
      平台上确实能看到整个湖。盛时阳站在栏杆边,指着远处说“那边就是市中心的高楼”。她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楼,那些楼灰蒙蒙的,像一堆竖起来的灰色积木。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在她的脸上。她忽然觉得那风很尖锐,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她的皮肤上。她想躲,但不知道往哪里躲。
      然后,那种感觉来了。
      毫无预兆地,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一股窒息感从胸腔里涌上来,她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喘不上气。紧接着是恶心,胃里翻江倒海,想吐但吐不出来。她的手开始发抖——起先是右手,然后是左手,然后两只手都在抖,像冬天没穿够衣服的那种抖,但现在气温二十三度。
      她闭上了眼睛。
      “宋梧攸?”
      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了一层水。
      “宋梧攸,你怎么了?”
      她听到他的脚步声靠近,感觉到他的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那只手的温度透过衣服传到她的皮肤上,很烫,烫得她想躲开。
      “没事。”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是抖的。
      “你脸色好白。你是不是不舒服?”他的声音变得着急了。
      她睁开眼,看到他的脸在面前,瞳孔里全是她的倒影。她看到他嘴巴在动,在说话,但后面的话她听不清了,因为耳鸣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是那种“有点冷”的抖,是整个身体像筛糠一样的、大幅度地、止不住地抖。她的牙齿开始打颤,上牙和下牙碰撞发出嗒嗒嗒的声音,像冬天里冻僵的两个人。
      她知道自己正在发作。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在这里。不要在别人面前。不要。
      但她控制不住了。
      盛时阳慌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看到她的嘴唇变成了紫色,指甲变成了青白色,整个人像一个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纸片人。他认识的那个宋梧攸——那个挺着下巴、说话的像下判决书的宋梧攸——此刻在他面前碎成了一片一片。
      “宋梧攸,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他双手扶着她的肩膀,声音紧张得变了调。
      她点了点头。她还是能听见的,只是说不出话。
      “你以前这样过吗?要不要去医院?”
      她又点了点头,然后摇了摇头。她的意思是:以前这样过,但不用去医院。
      他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个组合动作。
      她忽然蹲了下去,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她的身体还在抖,但幅度变小了,变成了细微的、持续的颤动。她缩成了一个很小的团,像一只躲进壳里的蜗牛,把所有柔软的、脆弱的、容易受伤的部分,全部藏了起来。
      盛时阳在她面前蹲下来。
      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放在她的背上。他的掌心能感觉到她的脊椎骨一根一根突出来,隔着薄薄的布料,像起伏的山脊。
      “我在。”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这两个字,比她听过的任何话都重。
      她蹲在地上,蜷缩着,发抖着,用仅有的一点力气,把这两个字吞进了肚子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时间在那个小山坡上失去了意义。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手还在抖,但幅度小了很多。她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眼睛肿了,脸上还有泪痕——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哭了。
      她看到盛时阳也蹲在她面前,膝盖着地,裤子上沾了灰。他的手还放在她背上,没有移开。
      他的表情不是嫌弃,不是害怕,不是着急。是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表情——里面有心疼,有不知所措,有“我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还有一种“你不需要说话”的安静。
      她的鼻子一酸,又想哭。但她忍住了。
      “我好了。”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你确定?”他的声音也很轻。
      “嗯。”
      她慢慢站起来,腿还有点软,踉跄了一下,他赶紧扶住她的胳膊。她站稳之后,不好意思地抽回了手。
      “对不起。”她说。
      “为什么道歉?”
      “扫了你的兴致。你本来玩得很开心的。”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深深地拧在一起。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不是那个骄傲的宋梧攸,是一个在拼命道歉、连生病都觉得自己有错的宋梧攸。
      “你扫了我的兴致?”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好像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你在发抖,在喘不上气,你蹲在地上哭——然后你跟我说你扫了我的兴致?”
      她低下头,不看他。
      “宋梧攸,”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点哑,“你不要道歉。这不是你的错。”
      她没有说话。
      “我玩得开不开心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你好不好。”
      她还是没说话。但她下垂的眼睫毛上,又挂上了一颗很小的、没有落下的泪珠。
      “走吧,我们回去。”他伸出手,“能走吗?”
      “能。”
      她没有牵他的手,而是抓住了他的袖子。很小的一角,像一个小孩子怕走丢一样。
      他放慢了脚步,走得很慢很慢。她的每一脚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确认地面还在。
      走到公园大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他听到了。
      “谢谢你没走。”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我说过的,我不会走。”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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