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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表白 这是他们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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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的一个傍晚,武汉的天还没有完全冷下来,但风里已经带上了深秋该有的凉意。
他约她见面,说有话要说。
她已经猜到了。这已经是第四次了。
第一次是在图书馆门口,他塞给她一封信,脸红得像喝醉了酒,话都说不利索就跑掉了。她把信看完,叠好,第二天还给他,说“我们不合适”。第二次是在操场的看台上,他坐在她旁边,憋了很久,说“我真的很喜欢你”,她说“你不了解我”。第三次是在教学楼的天台,他说“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们试一试”,她说“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了”。
每一次都被拒绝。每一次他都觉得自己该死心了。但每一次,过不了几天,他又会想起她走路时微微低着头的样子,想起她笑起来时眼睛里有光的样子,想起她每次在学校各种典礼上发言时那明媚的样子。他控制不住。
所以他约了第四次。
他们在学校后面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路上碰头。路灯还没亮,天色将暗未暗,是一天里最暧昧的时候。他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靠在一棵梧桐树下,手里攥着一张叠好的纸——那不是信,是他想说的话,列了提纲,怕自己紧张到忘词。
盛时阳穿了件干净的白T恤,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薄外套,牛仔裤,帆布鞋。他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十分钟,换了三件外套,最后还是选了这件。
她来了。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散在肩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走路很轻。他看到她的那一刻,心跳直接冲到了嗓子眼。
“嗨。”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嗯。”她应了一声,站定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没有走近。
他注意到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那个信封他认识——是他第一次表白时写的那封信。她把信还给他了,但他没想到她还留着。
“这个还给你。”她把浅绿色信封递过来。
他愣了一下,没有接。“你一直留着?”
“忘了扔了。”她的语气很平淡。
他没有接那封信,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了他的第四次表白。
“我知道你可能已经烦了,”他的声音有点抖,“我也觉得自己挺不要脸的,被拒绝了三次还来。但是……我想了很久,我觉得如果我就这么放弃了,我会后悔。”
她没说话,眼睛看向别处。
“我不是什么很厉害的人,”他继续说,语速有点快,像是怕自己中途会怂,“我成绩一般,家里条件也一般。我不能给你什么很高级的东西,但是我……我真的喜欢你。”
他的声音到这里卡了一下。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手心里全是汗。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她。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有多好。是因为你是你。你安静的时候、发呆的时候、假装没事的时候、其实很难过但还在笑的时候……我都喜欢。”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但依然没有看他。
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有几片落下来,落在她肩上,她没有拂掉。
终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他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盛同学,你说你喜欢我,但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我知道一些——”
“你不知道。”她打断了他,语气突然重了一些,但又很快收住了。“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她垂下眼睛,看着地上那些落叶。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抬手制止了他。
“你听我说完。”她的声音又开始变轻了,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以为你看到的我,就是全部的我吗?你看到我在笑,就觉得我是开心的。你看到我好好地在上课、吃饭、走路,就觉得我是正常的。但你不是我,你不知道我每天晚上……每天晚上都在想什么。”
她停下来,很多事她本不想多说的,可是不说清楚他就不会死心。
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有病。”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几乎是破碎的。
“抑郁症,重度。还有焦虑症。医生说可能还有双向的倾向。”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变得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诊断报告。“我已经吃药很久了。你看到我的时候,觉得我还好,那是因为我可能在比较好的状态里。但你不是每时每刻都跟我在一起。你不知道我状态差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
“我会好几天不想跟任何人说话。我会躺在床上,什么都不想做,连水都不想喝。我会突然崩溃,哭到喘不上气,没有任何理由。我会觉得自己活着没有任何意义,会觉得自己是一个……一个巨大的负担。你明白吗?”
他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看到的她,一直是那个安静的、克制的、偶尔会露出一点笑容的她。他不知道她身体里还住着另一个人——一个被黑暗裹挟的、每天都在挣扎的人。
“所以你上次说,跟我在一起会很累,”他的声音有些哑,“是这个意思?”
“对。”宋梧攸的声音很坚定,但她的嘴唇在抖。“跟我在一起,你要面对的东西,比你以为的多得多。以后你下班回家,可能会看到一个躺在床上、一句话都不想说的我。你可能想安慰我,但我说不需要,你会觉得自己没用。你可能做什么都没有用,因为那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你可能会慢慢地觉得累,觉得烦,觉得凭什么我要照顾一个这样的人。”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然后你会想离开。你一定会想离开。因为这不是正常人过的日子。我不是一个正常人。”
这段话说完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风还在吹,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路上偶尔有学生经过,说说笑笑的,没有人注意到路灯下站着的一男一女,隔了两步的距离,像是隔了一条河。
他看着她。她的手攥着那个信封,指节发白。她微微侧着头,眼睛看向远处,好像在等他说“好吧,那我走了”。
但他没有走。
盛时阳往前走了半步。没有靠近她,只是让自己离她更近了一点。
“你说完了吗?”盛时阳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微微的颤。
她没回答。
“那我说。”盛时阳的声音慢慢稳定下来了,像是做了某个决定之后,反而不紧张了。
“你说的这些,我以前不知道。你现在告诉我了,我知道了。”他顿了顿,“然后呢?”
她猛地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全是惊讶和不解。“然后呢?”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可置信。“你还问我然后呢?我说了,我有病。我有很多病。我不能给你正常的感情,不能给你情绪价值,不能让你回家看到一个幸福温馨的样子。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你说得很清楚。”
“那你为什么还不走?”
“因为我还没说完。”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认真地说:“你说你会让我累,让我烦,让我想离开。你说的那些,我都听进去了。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不会?”
她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这一切都是你替我做决定,”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觉得你会成为我的负担,那是我要决定的事情,不是你。你觉得我会嫌弃你,那也是我要决定的事情,不是你。你一直在替我想,一直在保护我,怕我受伤,怕我后悔。但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的,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他没有帮她擦,也没有抱她。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哭,眼睛里全是心疼。
“你说你不正常,”他的声音也开始抖了,“没关系。我也不正常。我追了你四次,被你拒绝了四次,我还在这里。你觉得这正常吗?”
她哭着哭着,又忍不住笑了。
她又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沉默,是她在把他推开。这一次的沉默,是她在犹豫——要不要让他进来。
“你会后悔的。”她最终说了这么一句,声音沙哑。
“那也是我的事。”
“你不懂,你现在觉得自己可以,但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他打断了她,这是他第一次打断她。“你现在问我,我现在回答你。以后你问我,我以后再回答你。我不保证以后不会变,但我保证我现在说的是真话。”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路灯终于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他们之间,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把一直攥在手里的那个信封慢慢收回来,放进了口袋里。
“信我先不还你了,”她说,声音很小,带着鼻音,“但我没有答应你。我只是……先留着。”
他笑了。笑得像一个考了第一名的小学生,又傻又真诚。
“好。”他说,“没关系,我可以等。第五次、第六次、第一百次,都行。”
“你有病。”她说。
“我知道。你刚才说过了。”
她终于忍不住,真的笑了。不是那种一闪而过的,是那种从心里溢出来的、带着泪光的、像雨后的第一缕阳光一样的笑。
他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她的笑,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我会用一辈子证明,你今天的选择是对的。
这个傍晚,在这条铺满梧桐叶的路上,在这橘黄色的路灯下,
他喜欢她。她知道。
她害怕被爱。他也知道。
但他愿意学,愿意等,愿意在她每一次推开他的时候,再走近一步。
而她,在第四次被表白的时候,终于没有转身离开。
她只是站在那里,流着泪,笑着,把那个信封重新揣进了口袋。
————这是他们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