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鸟》汀上尘

12、归途 宫宴设

　　宫宴设在凤仪宫偏殿，没有外人在场，只有她们三人。
　　若云执意要亲自布菜，何宴劝了两句，她便笑着放下筷子，由着宫女伺候，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过林意。
　　林意吃得不多，肩上的伤让她坐久了有些不适，但她没有表现出来。若云看在眼里，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让宫女添了盏热汤，轻声说：“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林意低头喝汤，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她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何宴：“你还没告诉我，怎么找到我的。”
　　“哦，小时候伯母让我在你腰间点了一颗朱砂。”何宴脸微微红起。
　　“啊？！”

　　若云终究没有放她们走。
　　“今晚就住下吧。”她拉着林意的手，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你们小时候住的那间屋子，我一直让人留着，每天都打扫。”
　　林意一怔，还没来得及开口，何宴已经替她应了下来：“好，那就叨扰伯母了。”
　　若云闻言，眼底的笑意终于真切了几分。她亲自领着她们穿过几条回廊，停在了一处临水的院落前。
　　院门推开时，林意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淡淡的桂花香。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桂树，枝叶繁茂，将半个院子都拢在树荫里。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石桌上还放着一只落了灰的茶壶，像是随时等着有人来添水续茶。
　　“就是这里。”若云的声音有些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小时候最喜欢爬这棵树，我拦不住，只好让人在树下铺了厚厚的软垫，怕你摔着。”
　　她推开房门，里面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用心。床榻是紫檀木的，铺着崭新的被褥；窗棂上挂着浅青色的纱帐，被风一吹，轻轻飘动；案几上摆着一只白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支刚折的桂花，还带着露水。
　　“我让人备了热水。”若云站在门口，目光在林意脸上流连，舍不得移开，“你们早些歇息。”
　　她转身要走，又忽然停下，从袖中取出一枚钥匙，塞进林意手里。
　　“这是院门的钥匙，毕竟是你的，还是该给你，”她轻声说，“以后想来就来，不必通报。”
　　林意握紧那枚钥匙，指尖微微发烫。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挤出一句：“……谢谢娘。”
　　若云的眼眶又红了。她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
　　房门合上的瞬间，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何宴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晚风裹着桂花的香气涌进来，吹动了案几上的纱帐。
　　“还记得吗？”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林意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那些陈设明明都是陌生的，可当她走到那张紫檀木床前，指尖触到被褥的瞬间，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这张床上，怀里抱着一只褪了色的布老虎，睡得安稳。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好像……有点印象。”
　　何宴转过身，看着她。
　　“你小时候怕黑，”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每次入夜，都要点一盏灯才能睡着。若云怕你费蜡烛，就让人在窗棂上糊了一层薄薄的纱，让月光透进来，你才肯闭眼。”
　　林意怔怔地看着窗棂上的纱帐。
　　月光果然透了过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斑。
　　“还有这棵桂树，”何宴继续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树上，“你五岁那年非要爬上去摘桂花，结果摔了下来，磕破了额头。若云心疼得直掉眼泪，你却反过来哄她，说‘娘不哭，意儿不疼’。”
　　林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额头上……好像确实有一道极淡的疤。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何宴走到她身边，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别想了，”她轻声说，下巴抵在林意的发顶，“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反正……”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只有林意能听见的缱绻：
　　“你以后，都不会再离开我了，你少时说过，十五时要嫁给我的，我不能再等了。”
　　林意靠在她怀里，闻着那股熟悉的沉水香，忽然觉得那些模糊的、破碎的过去，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她闭上眼睛，轻声说：“我……嗯……”
　　窗外，月光如水，桂香浮动。
　　这间屋子等了她五年，而何宴，也等了她很久。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