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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去镇上 初五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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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五那天父亲说要去镇上办点事,弟弟听见了,从他那一堆零食后面抬起头来:"我也去。"
父亲正在系鞋带,头也没抬:"去可以,不许乱跑。"
弟弟迅速站起来,把手里吃了一半的江米条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糖渣,跑过去站到门口等着。他的动作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只差一个许可。父亲系好鞋带站起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门槛外面了,帽子戴好了,手插在口袋里,两只脚并拢着,像一棵刚被移植到门口的小树。
出门的时候风比前两天小了一些。正月的风在初五之后有了微妙的变化——不再像刀片一样贴着地面刮过来了,变成了一种更软、更松动的东西,吹在脸上依然是凉的,但那凉里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弟弟走在父亲侧后方,能闻到父亲外套上残留的炉火气味,干燥的、微微带着炭烟的味道,像从家里走出来的时候把炉火的一小部分穿在了身上。
路走到一半,父亲忽然开口了:"你知道怎么走吗?"
"知道。上次赶集走过。"
"那走前面。"
弟弟愣了一下,然后加快了脚步走到父亲前面。他走路的节奏有些紧张,步子迈得比平时大了一些,像在完成一个被交付的领路任务。他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放慢了速度,努力回忆着上次左转还是右转。他想了几秒,然后坚定地朝左边拐了过去。父亲跟在他后面,没有纠正。
走了大约半里路,弟弟在一个路口停住了。他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然后回头看了父亲一眼。那个眼神里有试探也有求助,他没有说出来,但他的脚步犹豫了。
父亲走上来,和他并排站着往前方看了一眼:"你走对了,前面就是。"
弟弟的脊背重新直了。他没有回头看父亲,但脚步比刚才更稳了。他继续往前走,父亲跟在他后面半步的距离,两个人的影子被晨光拉长投在土路上,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在慢慢往前移动。
镇上的集市已经散了。初五不是集日,主街空荡荡的,两边的店铺门板大多还关着。只有粮店和农具铺子开了门,门口有人进出。父亲去粮店买了一小袋大米,又去农具铺子里取了一把提前打了的锄头。弟弟站在农具铺子门口看那些挂在墙上的镰刀和铁锹,刀刃在暗淡的室内光线里泛着青灰色的冷光,柄上的木纹被磨得光滑发亮。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一把镰刀的刃背,凉的、硬的、带着一种被锤炼过很多遍之后的沉重感。
从农具铺子出来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男人。那人看见父亲就站住了:"长山?你回来得勤了?"
"调了班,天天回来。"
那男人看了弟弟一眼:"这是老二?都这么大了。"
父亲低头看了弟弟一眼,然后对那男人说:"冬生,叫叔。"
弟弟叫了一声"叔"。那人摸了摸他的头顶:"你爸以前上班的时候,每天中午就蹲在食堂门口啃馒头,啃完了说‘今天又省了一顿饭钱’。你爸不会花,就会省。"
父亲在旁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但真实,像一个被揭了底的秘密以一种不必遮掩的方式摊开来了。弟弟仰头看了父亲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叔,在心里把"蹲在食堂门口啃馒头"的画面和"每天准时回家的父亲"连在了一起。他在那个画面里看见了一个更年轻的、独自坐在台阶上的父亲,没有家人在旁边,没有灶台和炉火,只有一只馒头和一双看着远处的手。那个画面被今天这个陌生人从时间的深处捞了出来,弟弟第一次看见了父亲在别处的生活——不是机器,不是车间,是食堂门口的石阶,是一个人吃饭时望着空地的样子。
回家的路上,父亲没有提刚才那个对话。弟弟也没有追问。但弟弟走路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他跟在父亲侧后方,目光落在父亲的背影上。那件深灰的外套今天被风吹着微微贴在背上,弟弟能看见父亲背脊的轮廓——挺直、瘦削、宽阔,隔着布料像一堵不太厚但很结实的墙。弟弟看着那堵墙在土路上慢慢移动着,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像一个已经在同一条路上走了很多年的人。
走到半路,父亲忽然停下来,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了一串糖葫芦。摊主用草纸裹了底部的竹签递过来,父亲接了,转身递到弟弟面前。弟弟接过来看了看——山楂裹着冰糖,晶亮的糖壳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边缘的糖衣薄而脆,像一层被冻住的蜜。他咬了一口,先是糖壳碎了,然后是山楂的酸在嘴里炸开。他皱了一下眉头,但那层酸过去之后,甜从舌根慢慢涌上来,把刚才那一下刺人的酸柔柔地包裹住了。
"酸吗?"父亲问。
弟弟嘴里含着山楂块,来不及回答,先摇了摇头。他嚼完了咽下去之后才说:"有点酸,后面就甜了。"父亲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弟弟举着那串糖葫芦跟上去,咬第二颗的时候特意慢慢嚼,像在让那份先酸后甜的流程在嘴里停留得更久一些。
回到家,弟弟把糖葫芦的竹签洗干净了,没有扔掉。他把它插在窗台上的某个缝隙里,竹签上还残留着一点点凝固的糖霜,在日光里亮晶晶的。他对着那根竹签看了一会儿,像在确认今天去镇上的证据还在。他口袋里的糖葫芦核已经吐掉了,那张裹过糖葫芦的草纸也在半路上扔了,只有这根签子还剩着,像一段走完的路上的最后一块里程碑。
那天晚上父亲没有提他在镇上见到那个老同事的事。弟弟也没有提。他只是坐在炉火旁边剥花生的时候比平时剥得更慢了一些,把每一颗花生壳都捏开了再检查一遍壳里面的花生衣有没有剩下碎屑,然后用指尖把那些碎屑捻出来、吹掉。父亲在他旁边坐着,翻着一本旧的日历,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几秒又翻过去了。
弟弟在心里攒着今天那个画面——食堂门口,石阶,一个蹲着啃馒头的年轻男人。那个画面里没有母亲、没有祖母、没有姐姐,只有一个他现在每天都能见到的背影之前的一个版本。他把那个画面收好了,和自己的红荷包、小圆镜子、田字格本放在同一个位置。那个位置在枕头底下,也在更里面的地方。
窗台上那根竹签在月光里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斜斜地躺在窗台的木面上,像一根被时间拉长了的指针。它指着一个刚刚过去的白天,一个去了镇上又回来了的下午,一串糖葫芦被吃完之后剩下的一截干净的、洗过的、插在窗台上的竹签。像在等着下一个春天从它身边慢慢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