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拜年   大年初 ...

  •   大年初一弟弟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隔了几户人家在放开门炮,脆响一声接一声从院墙外面传进来,震得窗纸嗡嗡地颤。弟弟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又赖了一会儿,但那些响声像在催他似的,隔一会儿炸一下,隔一会儿又炸一下,最后他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先看了一眼枕头底下的宝贝们——都在,然后穿上新衣裳跑出去了。
      新衣裳是年前母亲就做好的。深蓝色的棉罩衣,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暗红色的滚边,扣子是黑色的塑料扣,一排四颗,整整齐齐地缝着。弟弟穿好之后在镜子前照了照——去年的棉袄短了,这一件刚好盖住手腕,下摆垂到大腿中间,笔挺的,没有一丝褶皱。他拉了拉领口,又对着镜子歪了歪头,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自己身上穿了什么。
      堂屋里,祖母已经坐在条凳上了。她也换了新衣裳——深灰的对襟袄子,袖口和领边都洗得干干净净的。弟弟走过去喊了一声"奶奶过年好",祖母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用红纸包着的糖递给他,他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没有急着拆。他又跑去灶间给母亲拜年,母亲正在煮汤圆,腾不出手来,说了声"好,桌上压岁钱自己拿"。弟弟跑到桌边,果然看见了一张五毛的纸币,叠得方方正正的用红纸条束着。他拿起来看了看,也揣进了口袋。
      然后他站在堂屋中央迟疑了一下,像是在等一个还没有露面的人。过了几秒,里屋的门开了,父亲走出来,已经换好了衣裳——不是昨晚那件深蓝的中山装,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夹克,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些。弟弟看见他之后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站定了,仰起头:"爸,过年好。"
      父亲低头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红纸包,递到他手上。弟弟接过来,那个红包比母亲给的那个厚实一些,捏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块钱。一张崭新的纸币,折痕还留着刚被叠好的利落角度。弟弟把红纸重新包好,揣进另一侧口袋里,拍了拍,确认它待得安稳。
      "走,去拜年。"父亲说。
      弟弟跟在他身后出了院门。父亲手里提着一袋点心,用油纸包着,纸绳扎了十字。弟弟跟在他侧后方,步子比平时规矩一些。新衣裳的袖口在他走动时微微擦着手背,发出细碎的棉布摩擦声,让他觉得自己今天确实和别人不一样。
      先是去东头的王奶奶家。王奶奶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见父亲和弟弟过来就笑了,扶着门框站起来。父亲把点心递过去,说了几句拜年的吉祥话,王奶奶接了点心,又弯腰从门口的小凳上抓了一把炒花生塞进弟弟口袋里。弟弟说"谢谢奶奶",她摸了摸弟弟的头,说"又长高了"。
      然后去西头的张婶家、村口的刘叔家、晒谷场旁边的赵爷爷家。一家一家地走过去,每到一家父亲就递一包点心,对方就回赠一些什么——花生、瓜子、一把水果糖、几颗蜜枣。弟弟的口袋一点一点地满起来,左口袋满了换右口袋,右口袋也满了就捧在手里。他的手太小了,捧着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满,走到半路他停了一下,把那一捧吃食小心翼翼地拢进衣襟里面兜着,弯着腰像揣了一怀的宝贝继续跟着父亲走。
      走完最后一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冬天的阳光不烈,照在人身上只有薄薄的一层暖,但加上走了一上午的路,弟弟的后背出了一层细汗。他衣襟里的东西随着他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着,糖块碰着花生的壳,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回到家他把衣襟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桌上。花生、瓜子、水果糖、蜜枣、芝麻糖、一小包江米条,花花绿绿地摊了一桌,像一座小型的山丘。他按照不同的种类把它们分堆排好,数了数每一堆的数目,然后在心里加了一遍总数。加完了他抬头看了一眼父亲——父亲正坐在门槛上把脚上的灰抖掉——弟弟看他的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饱满的、像被什么东西喂饱了之后的平静。他的口袋里还装着两封红纸包着的压岁钱,衣襟里的吃食正摊在桌上等他慢慢分配,父亲坐在门槛上正把鞋子重新穿好。这一切都在大年初一的上午同时发生,他在这一上午的拜年路途中接收了来自整个村子的善意,以花生和糖果的形式装进了他的口袋。
      "爸,"弟弟坐在桌边剥了一颗花生,"我们家要回礼吗?"
      "已经回了。"父亲说,"提过去的点心就是回礼。"
      "那明年我们准备更多点心?"
      父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够了,不用多。"
      弟弟又剥了一颗花生,把两颗花生仁并排放在桌面上,看着它们圆滚滚地挨着。然后他拿了一颗水果糖拆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睛,像在辨认这家和那家的糖有什么不同。他含了一会儿之后说:"王奶奶家的甜,刘叔家的酸一点。"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能分辨出不同人家给的糖之间的细微差异,也许他只是记得住糖是从谁家拿的,然后把那份记忆和甜味绑在一起了。王奶奶的糖甜,是因为王奶奶总是笑眯眯地往他口袋里多塞一把;刘叔家的糖酸,是因为刘叔家里冷清,糖放久了受了潮。弟弟的舌尖品味的也许是糖,也许是糖后面跟着的完整画面。
      那天下午弟弟把桌上那一堆吃食分了。最大的一捧给了祖母,祖母说牙不好不吃甜的,他又换了一捧花生过去。花生祖母嚼得动,她把那捧花生收进了围裙口袋里,没有当面吃,但收进了口袋就等于接受了他的分配。弟弟又分了一小堆给母亲,剩下的放在桌上分成两份,一份是"大家一起吃的",一份是"留到后面吃的",留到后面的那份他装回纸袋里塞进了柜子。
      晚饭后他又开始安排剩下的那堆零食了。他把几颗最漂亮的水果糖单独拣出来搁在窗台上,一字排开,糖纸在月光底下反着光,红的绿的黄的像一排在发光的纽扣。父亲经过窗台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糖,没有问。弟弟也没有解释。那些糖是他留给一个不确定的时刻的——也许等父亲下一次出门之前揣一颗在口袋里,也许等哪天妹妹回来了分她一颗,也许就放在那里做装饰,看它们在窗台上慢慢变软、融化、糖纸黏在糖果上变成硬邦邦的一团。
      反正在那里,就是他的。
      夜深了之后弟弟躺下来,摸了摸两边口袋里红纸包的触感。母亲给的那张五毛、父亲给的那张一块,它们隔着一层棉布贴着他的大腿外侧,有棱有角的,硬硬的,像两把小小的尺子在量着他的生长。他没有拿出来数,也没有叠好放进枕头底下的收藏,就这么让它们留在口袋里,留在他穿着过年的新衣裳的口袋里,准备明天再穿一天,后天也穿一天,直到不得不换下来收进柜子里去。
      年初一就这样过完了。外面偶尔还有几声零星的鞭炮炸响,被夜风裹着从远处传来,松散地缀在新年的第一个夜晚里。弟弟的口袋是满的,父亲在隔壁的呼吸声穿过墙来是平稳的、持续的,像一种刻度;月光在窗台上那排糖纸上翻动着,把每一颗都照得亮晶晶的,像在替明天早晨做着一份预报。
      正月的第一天,从拜年开始,在安稳里结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