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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灯下余温 雨夜世事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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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的走廊里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江池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回来了?”母亲的柔声从客厅传来,是那种只有在有重要客人时才会用的语调。
江池霖“嗯”了一声,低头换鞋。玄关的灯很暗,但他还是看清了鞋柜旁那双陌生的皮鞋——锃亮的牛津鞋,42码左右,不是父亲常穿的款式。
“小霖,快过来打个招呼。”
江池霖慢吞吞地走进客厅。沙发上坐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面料很好,正在和父亲喝茶。确实是他见过几次的郭叔叔,但不知为何,今晚这张脸让他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异样。
“郭叔叔好。”他问好,声音干巴巴的。
“哎呀,长这么高了!”男人笑着站起来,伸手想拍他的肩,“上次见你还是初中吧?一晃都成大小伙子了!”
江池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男人的手尴尬地悬在空中。母亲立刻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这孩子,没礼貌。”
没事没事,”男人摆摆手,重新坐下,笑容不变,“青春期嘛,都这样!我儿子也这样,见人都不爱肢体接触。”
江池霖不满,那你还动手动脚……
父亲坐在一旁,面前的杯子里装着茶,却隐约飘出一丝酒气。估计又是以茶代酒的把戏,其实就是舍不得把好酒拿出来待客。
“听你妈说,你转到申城附中了?”男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江池霖身上打量,“那可是好学校啊,升学率全市前三。”
“嗯。”
“成绩怎么样?能跟上吗?”
“还行。”江池霖简短地回答,不想多说。
对话就这样干巴巴地进行着,像一场拙劣的表演,每个人都在扮演自己的角色。
江池霖的注意力逐渐涣散,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果盘——苹果被切成均匀的小块,插着精致的牙签,摆成花朵的形状。他的母亲从来不会这么细致地切水果,至少对他来说是这样的。
“老江,你儿子长得真漂亮,”男人的笑声突然变得有些意味不明,那种刻意的夸赞让人不舒服,“这眉眼,这身段,以后肯定比你强,前途无量啊。”
‘漂亮’这个词,用在一个Alpha身上,总让人觉得怪异。江池霖皱了皱眉,没接话。
父亲干笑两声,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手抖得厉害,液体洒出来一些,在玻璃茶几上留下难看的水渍。
“小霖,”母亲突然开口,“去给水壶加点水,再烧一壶。郭叔叔爱喝茶。”
江池霖站起身,走向厨房。不锈钢水壶沉甸甸的,他拧开水龙头,盯着哗哗流出的水流发呆。水很快满了,他关掉水龙头,把水壶放在托盘上,按下加热键。
红色的加热灯亮起,水壶开始发出低低的嗡鸣。江池霖盯着那个发红的小灯,突然很想给周未沂发条消息——说什么都行,哪怕是抱怨这该死的热水壶烧得太慢。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沉甸甸的,像块石头。
“听说他们学校有个很厉害的小孩,”男人的声音从客厅飘进来,“他爸可是商界的这个……”男人似乎比了个手势,“数一数二的人物!啧,叫什么来着……”
“是叫周未沂吧。”母亲接话,语气里带着羡慕,“上次家长会老师一直夸他,说他是清北的苗子,家里也……”
水壶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蒸汽喷涌而出,打断了她的话。江池霖手一抖,热水溅在手背上,立刻红了一片,刺痛传来。
“怎么这么慢?”母亲走进厨房,看见他站在那里发呆,眉头皱起来,压低声音,“发什么愣?赶紧送过去。”
江池霖沉默地端起茶壶。经过母亲身边时,他闻到她身上浓重的香水味。
那是她为了撑场面会用的昂贵香水,香味甜腻,混着厨房残留的油烟味,令人作呕。
回到客厅时,话题已经转向了父亲的工作。男人正滔滔不绝地讲着什么项目,父亲点头哈腰地应和,时不时抿一口茶,脸上的笑容僵硬。
江池霖把茶杯放在男人面前,动作很轻。对方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掌心滚烫,带着湿黏的汗意,“谢谢啊,小霖。”
那只手黏糊糊的紧紧抓着他的手腕。江池霖猛地抽回手,动作太大,茶杯被打翻,褐色的茶水流了一桌,顺着玻璃边缘往下滴,弄湿了男人的西裤裤腿。
“对不起,”江池霖后退两步,声音紧绷,“我去拿纸巾。”他迅速将纸巾放下离开。
他几乎是冲进卫生间,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喘了几口气。然后他打开水龙头,冷水哗哗流出,他拼命冲洗那只被碰过的手腕,搓得皮肤发红,像是要洗掉什么脏东西。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红得吓人,水珠顺着他湿漉漉的头发滴下来,落在洗手池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的家庭不幸福,父母各有各的毛病,但他们赚的钱不少——父亲做生意,母亲是公司高管,他的生活条件从来都不差,零花钱比大多数同学都多。
但刚才那一瞬间的触碰,还有男人的那种眼神,让他浑身发冷。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颤抖着手拿出来,屏幕上是周未沂发来的消息,只有简单的三个字:
「到家了?」
这普普通通的一句询问,却让江池霖的呼吸突然变得困难。他撑着洗手台,额头抵在冰凉的镜子上,被烫到的手颤抖着打字:
「嗯」
“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闪了很久,久到江池霖以为他不会回了。最后发来的却只有一句话:
「明早七点,图书馆」
江池霖盯着那条消息,突然笑了,挺好的,学学习再看看他。他能想象出周未沂说这话时的样子——一定是面无表情,心里担心得要死,还要装得若无其事。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小霖?”母亲敲门,声音不耐烦,“你没事吧?怎么这么久?”
“马上好。”江池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脸和手,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当他走出卫生间时,客厅里的气氛已经变得古怪。父亲终究还是没忍住,拿出了酒,喝得满脸通红,开始吹牛逼。
那个姓郭的男人还在笑,但眼神不时往他身上瞟,那种打量货物的眼神让人不适;母亲坐在两人对面,脸上表情开始不对劲,看样子客人离开后,免不了要吵一架。
“我困了,”江池霖淡淡的,“先去睡了。”
“才九点半。”母亲皱眉。
“孩子学习累嘛,”男人打断她,笑着摆摆手,“让他休息吧。小霖啊,好好休息,长得高学习好,以后有出息!”
江池霖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己房间,关门时听见男人压低声音说:“老江,你儿子真不错,养得好啊!”
门锁“咔哒”一声响,隔绝了外面令人作呕的对话和笑声。江池霖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在地上,后背紧贴着凉凉的门板。
他的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他的母亲每周都会请人来打扫,即使他找借口不回家住。书桌上摆着几张照片,全是初中时的合影,和同学打闹的样子,笑得没心没肺。没有一张是高中以后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周未沂:「物理作业第58页,第3题」
紧接着是一张图片:周未沂的作业本摊开,上面除了工整的解题过程外,旁边空白处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乌龟——和他画的几乎一模一样,连尾巴画歪的角度都差不多。
江池霖盯着那个乌龟,突然笑出声。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突兀,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视线模糊起来。
他慢慢打字,手还有些抖:「你的解法好麻烦,愿意让我教你其他解法吗?」
周未沂回复得很快,几乎秒回:
「愿意」
好一句“愿意”。
江池霖抹了把眼角,从书包里翻出物理作业,打开到第58页。第3题是一道复杂的电磁学综合题,题干很长,他读了一遍,开始在草稿纸上写公式。
当他沉浸于教周未沂做题时——虽然对方可能根本不需要教——客厅的谈笑变得遥远又模糊,这真是太好不过了。
他打开语音通话,周未沂很快接了,没说话,只有轻微的呼吸声从听筒传来。
江池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题:“你看啊,这里用这个方法更直接,不用绕那么远……”
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混着周未沂那边偶尔传来的翻书声。手机屏幕一直亮着,显示通话时长一分一秒增加。这似乎成了黑夜里唯一的灯,温暖,坚定,就在手边。
凌晨一点多,江池霖的物理作业本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注解,字迹虽然潦草,逻辑却清晰严谨。他好久没有这么认真地写过作业了,手指因为握笔太久而有些发酸。
通话还在继续,周未沂那边很安静。
“喂,”江池霖小声说,“你睡着了吗?”
“没有。”周未沂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平静,清醒,“在听。”
“哦。”江池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题讲完了。”
“嗯。”
沉默了几秒,江池霖突然说:“周未沂。”
“嗯。”
“晚安。”
那边顿了一下,然后是很轻的一声:“晚安。”
通话挂断了。江池霖把手机放在枕边,看着屏幕暗下去前,通话时长是:1小时52分。
这一刻,他觉得生活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