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浪漫》芋見星

5、随时依靠 哪怕天暗了

　　想当初……

　　高二下学期开学第一天，江池霖站在申城附中的校门口，仰头看着金光闪闪的校牌。

　　这是全市重点，升学率常年榜首。他扯了扯崭新的校服领口，觉得这制服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像是套上了某种无形的枷锁。

　　“喂，转学生。”

　　身后传来懒洋洋的女声。江池霖回头，看见自家年轻小姑江初玥靠在保安亭旁，手里转着车钥匙。她穿着奶油色爱马仕外套，胸口别着全球限量版别针。

　　“小姑。”江池霖松了口气，“你怎么在这？”

　　“等你啊。”江初玥走过来，顺手帮他整了整松掉的领带，动作熟练，“适应新学校是很麻烦，有事随时找我。”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长辈的关切，“别学你爸，有事憋着不说，只会喝酒。”

　　江池霖点头，“知道了。”

　　校园广播就在这时响起：

　　“恭贺我校周未沂同学荣获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为校争光……”

　　“‘位移’？我还加速度呢……”江池霖道。

　　江初玥笑出声，涂着精致口红的嘴角扬起，“你肯定会‘喜欢’这个周未沂——多数Omega的梦中情人。”

　　“你怎么知道？”见对方不说话，自己接上：“我会好好了解一下。”

　　“他在高二A班，”江初玥意味深长地说，“正好是你转去的班级，啧啧啧，缘分啊！”

　　高二A班的教室里，新转来的男生正趴在最后一排睡觉，侧脸埋进臂弯，睡姿也很不规矩。

　　“那位同学。”李磊敲了敲讲台，“自我介绍一下。”

　　男生站起来，揉了揉眼睛，嘴角还带着睡觉压出的红印，大抵是还没完全清醒。

　　“大家好啊，我叫江池霖。”他打了个哈欠，声音拖得长长的，“希望大家多多关照……”没等到老师接下文，他小声提醒道：“没了。”

　　教室里哄堂大笑，后排的周未沂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停下动作，继续在奋笔疾书。

　　“今天下午调位置，你就坐周未沂旁边吧。”李磊指了教室后方，“班长多带带新同学。”

　　下午的课间，江池霖拎着书包走过来，身上混着雨水和海盐的气息。他把书包随手扔在桌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然后冲着周未沂笑。

　　“好同桌，借支笔？”

　　周未沂从笔袋里取出备用黑笔，轻轻放在两人桌子中间，动作散发着礼貌。

　　“明天还你。”

　　“不用。”他说。

　　江池霖挑眉，回答到挺快，那笔在他指间转了一圈，行云流水，“这么大方？谢了。”

　　第一节课是物理。

　　周未沂的笔记本记得满满当当。

　　而江池霖的课本崭新，扉页上画满了涂鸦——潦草的小动物、扭曲的星星，还有角落里一个认真做题的小人剪影。

　　当李磊讲到动能定理时，周未沂余光瞥见江池霖在草稿纸上写了行小字，推过来：

　　「磊子哥讲错了，第三行公式符号反了」

　　周未沂淡淡点头——确实是板书笔误，他早就发现了。他转头看向江池霖，对方正百般无聊地手撑脸发呆，察觉到视线后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

　　“夸我。”

　　周未沂别过脸，不理会。

　　午休时分的食堂人流量很大。

　　周未沂端着餐盘找座位，突然看见江池霖独自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两盒巧克力味的牛奶。周围几个Omega女生窃窃私语，目光不时飘向那边。

　　“喂，好学生！”江池霖冲他招手，笑容灿烂得晃眼，“请你喝牛奶。”

　　周未沂站在原地没动，镜片后的眼睛看不出情绪。

　　“谢礼啊。”江池霖晃了晃那支黑笔，“送笔之恩，当赠牛奶以相报。”

　　周未沂抿了抿唇，端着餐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他不理解为什么这人还带着这笔……

　　“你物理很好吗？”他打开餐盒，里面是家里准备的营养餐，搭配均衡。

　　江池霖咬着吸管，含糊道：“还行吧。”

　　“难怪上课不记笔记。”

　　“那倒不是，”江池霖松开吸管，笑起来有点坏，“我所有科目都不打算记，懒得写。”他突然凑近，手臂撑在桌上，“周大学霸这么关注我？”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窄窄的餐桌。周未沂的筷子顿在半空，他抬眼看向对方的眼睛——明明摆出一副拽哥的模样，偏偏生了双长睫毛，垂眸时莫名乖巧。

　　“专心吃饭。”周未沂低头，夹起一块西兰花。

　　江池霖笑出声，肩膀都在抖。他盯着周未沂看了几秒，突然说：“你睫毛好长。话说，你不戴眼镜应该也很好看。”

　　周未沂动作一顿，被对方摘下了眼镜。

　　世界瞬间变得微微模糊，眼前人神色却柔和了几分，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却更加清晰——此刻里面映着自己的倒影，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专注。

　　“咔嚓”一声。

　　江池霖用手机拍下了他不戴眼镜的样子。

　　“删掉。”周未沂伸手要拿。

　　江池霖迅速把手机藏到身后，身体往后仰，笑容邪恶，“不要。除非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教我写作业。”江池霖眨眨眼，“就今晚。”见对方不说话，他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理直气壮：“我可是无赖啊，周大学霸。”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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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学后的图书馆空无一人，夕阳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洒进来，江池霖趴在桌上，下巴垫在交叠的手臂上，看周未沂在草稿纸上写公式。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轻响，在安静的阅览室里可以助眠了。

　　他在自己最喜欢的联名本子上，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下了一句话：

　　「哪怕天暗了，他也闪闪发光，依旧好看。」

　　“这里。”周未沂没有注意，而是自顾自把题目推过来，上面是一道复杂的电磁学题目，“用能量守恒更简便。”

　　江池霖单手托着下巴，目光从草稿纸移到周未沂的脸上，突然说：“刚才没说完呢！你的眼睛、鼻子、嘴巴，也很好看。”

　　周未沂僵在原地，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我见过你。”江池霖轻声说，阅览室再次陷入安静，“初中的物理竞赛，决赛，你拿了金奖。”

　　周未沂的思绪被拉回三年前——那个闷热的夏天，他确实赢了个金奖，奖杯现在还放在家里书架上。

　　记忆的闸门打开，画面一帧帧闪过。

　　“我当时坐在礼堂最后一排。”江池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怀念的味道，“但你领奖的时候，站在了我旁边的位置。获奖者合影，记得吗？你左边是个胖胖的男生，右边……是我。”

　　画面突然清晰。

　　周未沂想起那天领奖台上刺眼的灯光，和身旁某个男生爽朗的笑声。

　　那人领奖时还在嚼口香糖，被老师瞪了一眼才找地方吐掉。

　　合影时他站在自己右边，肩膀碰在一起，比自己矮半个头，侧脸在闪光灯下显得格外自信。

　　“是你。”周未沂肯定道。

　　“是我。”江池霖没有注意到对方的肯定，“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夜色渐起，图书馆的灯逐个熄灭，管理员开始催促离场。周未沂看着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少年，突然意识到命运早在那时就已经埋下了伏笔。

　　三年前那个短暂的擦肩，三年后成了同桌。

　　“江池霖。”他收拾书包。

　　“嗯？”

　　“作业还写不写了？”

　　江池霖低声笑起来，笑声在周未沂心里化开，“写啊～”

　　周未沂看着他的笑脸……他第一次希望图书馆的灯不要熄灭，管理员不要来催，时间就停在这一刻最好。

　　是他，他怎么会不知道。

　　窗外，雨还没有停。

　　这是江池霖和周未沂真正意义上的第二次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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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如今的雨夜。

　　江池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陷入沉默，

　　妈：「课回头补，今晚必须回来，你爸的上司郭叔叔来做客。打扮整齐点。」

　　难得啊，回家比学习重要。

　　火锅的余温尚在，鸳鸯锅里红油已经凝固成一层薄膜，但餐桌上的气氛已经彻底冷了。

　　江池霖最终放下手机，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得回去。”

　　周未沂正在收拾碗筷，闻言动作一顿，“好。”

　　江池霖盯着桌布上那块红油渍，“毕竟是我爸上司，家里要招待。”江池霖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像是怕他担心，补：“姓郭，我见过几次……”他顿了顿，“人看起来还行。”

　　周未沂把碗筷放进水池，“我送你。”

　　“不用。”江池霖站起身，椅子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雨不大，我自己打车。”

　　周未沂关上水龙头，水流声戛然而止。他转过身，眼镜片上还沾着刚才不小心甩上去的水珠，他看着江池霖，看了好几秒，开口：“江池霖。”

　　“干嘛？”

　　“有事打电话。”周未沂开口道，随即补上：“任何时候。”

　　江池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抓起书包走到门口，蹲下身换鞋，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周未沂跟过来，递给他一把黑伞——伞的握柄处刻着一个小小的“Z”。

　　“明天还你。”江池霖接过伞，指尖碰到周未沂的手背，触感微凉。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江池霖透过逐渐变窄的门缝看见周未沂还站在门口……

　　外面雨已经小了不少，于是江池霖没撑伞，任凭雨水打在脸上，冰凉的感觉让他清醒了些。他沿着熟悉的路往家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越来越沉。

　　他家的小区是十几年前建的老式高档小区，曾经风光，如今已显陈旧——那有永远停不满车的停车场，2号楼下面那盏修了又坏、坏了又修的路灯，今晚居然亮着。

　　电梯里贴着新的广告，宣传某个高档白酒品牌，模特笑容灿烂。江池霖盯着广告上那张脸，想起父亲醉酒后通红的脸和浑浊的眼睛，胃里一阵翻涌。

　　“叮——”他家的楼层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