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束夏日葵花》尽凡华

7、空逢·长怀

　　时隔四年，他终于再次回到了这个陈旧的地方，房门很旧，楼道里都是灰尘，看来这一层楼已经很久没人居住了。他仔细地打量着楼道，末了，他看见了自家门口的信箱，已经被塞满了，盖子合不上，还有几封落在了地上，同样沾满了灰尘。他捡起地上的信，寄信人地址是一个远郊区的疗养院，他没听说过，寄信人叫李昭然。李昭然是谁？他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个人，但收信人的地方，确确实实写的他的名字。他疑惑地打开信封，信很短，只有半页，但字里行间全是对他的思念。信的内容让他有些熟悉，他将信箱里的所有信都拿了出来，全都是这个人寄来的。他拆开几封比较旧的信，这几封都是三四年前寄来的了，信的内容有长有短，一些熟悉的字眼映入脑海，解开了尘封的记忆：“一起上学”“向日葵”“家”“生病了”“等你”……
　　他的鼻子有些酸酸的，他有些茫然。他低头看着自己钥匙上那已经旧了的向日葵挂件，是她吗？是她吧。“李昭然，你现在过得怎么样？”他苦笑着自言自语，“我们还能再见吗？”
　　他将所有信都带回近家门，一封封地看，一封封地整理、排列。她在每一封信上都写了日期，她每天都写，整整写了四年，一千多封信，她写得很认真，所以他读得也很认真。
　　最后一封信停在了一个月前，他感到一丝不安，于是他按照信上的地址，来到了那个疗养院。此时疗养院里，正是病人集体锻炼的时间段，院子里人很多。他来到保安室做了登记，随后就有人把他领进了大楼。这个疗养院的大楼和医院有着很大的区别，每层基本都有病房、会诊室和化验室，只有一楼一个小角落有一个小小的挂号台，台子里坐着一位值班护士，正在百无聊赖地转笔。
　　“您好，我想问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叫……李昭然的病人，大概是四年前住进来的吧。”值班护士见有人来，于是打开精神科，热情地说：“先生，您知道患者是哪个科室的吗？我方便查。”说着在电脑上打了几个字。他略微回忆了下：“精神科。”“好，您稍等。”那位护士用鼠标滑动了很久，最后说：“先生，我们这里只有一位叫李招娣的患者，您是不是记错了？”“就是她，请问她现在在哪间病房，我想看看她。”听了他的话，护士愣了愣，是李招娣的家属吗？终于有人来看望她了。她对这位患者记忆深刻，她是位爱写信的患者，可是……
　　她想起一个月前，那时李招娣已经病入膏肓，几乎神志不清，整天昏昏沉沉，嘴里喃喃着听不懂的话，但每天晚上她都要强撑着身子，认真地写一封信，就连离开前的那天晚上也不例外。生命的最后几秒，她还攥着那封信，轻声念叨着：“齐凡……齐凡……”
　　她离开的那天晚上，医院给她的父母打去电话，但得到的回答是“你们随意”。没办法，她的遗物只好由医院保管，连同那封未寄出的信一起锁在了箱子里。
　　那位护士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男人：“请问您是齐凡吗？”“没错，是我。”护士用带着遗憾与惋惜的语声说：“齐先生，很遗憾地告诉您，患者李招娣在一个月前已经去世了。”虽然他已经想过了最坏的情境，但真正听到这个消息时，他还是有些措手，有些茫然，有些不敢置信。足足过了一分钟，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请问她有留下遗物吗？”“有的，我带您去拿。”护士带他来到了保管间，从最里面抱出一个箱子交给他。他慢慢打开，里面大多是报告单和一些零七八碎的小玩意儿，最上面放着一封有些皱巴的信。他将信拆开，信很短，字也很轻：

　　至齐凡：
　　我很想你，我一直在等你，希望你能看到我的信然后来找我。
　　可是，我想我等不到了，我的时间不多了。疗养院对面的那片树林很美，我会留在那里，我会等你。
　　很遗憾不能当面告诉你。齐凡，我喜欢你。
　　李昭然
　　6月11日

　　“李昭然……”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很适合你。”这封信让他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他拿着这封信来到了树林里，她说的很对，这里很美，空气清新，阳光充足，时不时有几声鸟儿的鸣叫。树林的中心是一块很大的空地，周围的树木都争着用自己的树枝占领这片天空，给这片空地增添了美感。
　　空地上立着一块切割整齐的石碑，石碑旁一支干枯的向日葵被泥土掩埋了根茎。石碑上印着一张黑白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穿着干净的校服，脸上带着笑，她笑起来眉眼弯弯，脸颊有些红润，很好看。
　　他蹲下来，轻轻抚摸那张照片，像是在回忆他们的过往。“齐凡，我们一起去上学吧！”“齐凡，别忘了我。”“齐凡……”那些片段像是昨天发生的，还历历在目。他的指尖轻触那束枯萎的向日葵：“李昭然……”
　　后来，她的墓碑周围开满了金黄的向日葵。他站在花丛中，静静地看着她，她好像朝他眨了眨眼，她看起来很开心。他笑了：“你喜欢吗？这可都是我精心挑选的。你怕黑吗？我下次来给你带个小夜灯吧，这里有鸟儿，有树，你的眼光真不错。晚上会有萤火虫吗？我没见过萤火虫，应该很美吧……”他陪她说了很久，直到晚风吹过，他才不舍地起身：“李昭然，天黑了，我要回去了，明天，我还来看你，好吗？”他走了几步，眼眶终于还是红了，他背对着她，不想让她看到。“李昭然，我喜欢你。”
　　这个盛夏，有虫鸣，有飞鸟，却唯独少了那个一直等候的身影。没人知道，在那个盛夏，一个女孩离开了，她走向悄无声息的池沼；没人知道，在那个盛夏，世界上少了一颗那个特别跳动的炽热的心。时间依然流动，人们的生活还在继续，她的生命却停在了那个盛夏。她与他的约定没有人知道，树荫映照下，向日葵开得正好，墓碑旁少年笑得弯了眼，同他的女孩诉说那些年他离开时的往事，离别离别，一滴晶莹的泪，伴随着少年未说出口的喜欢，一起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