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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高空 离开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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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油田的时候是凌晨。天还没亮,戈壁滩上的磕头机还在月光里一上一下地动着。贝内特在车里睡了两小时,我睡了一小时,剩下的时间我们坐在引擎盖上,分吃了一袋饼干和已经凉透的咖啡。
“走吧。”贝内特从引擎盖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飞机不会等我们。”
最近的机场在三百公里外。我们开了整个上午,穿过戈壁,穿过一小片刚返青的草场,穿过一座正在赶集的镇子。集市占满了整条主街,贝内特按着喇叭慢慢挪过去,一个卖橘子的大叔朝我们喊了一句什么,被喇叭声盖过,没听清内容,但看那表情不像有恶意。
我买了六个橘子,五个收进手套箱,一个剥开,分给他一半。橘子很甜,汁水沾在手指上发黏。我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贝内特瞥了一眼,没说话,嘴角往上抬了一丝。那个幅度称不上笑,但我知道他在笑。
从海岸的第一顿早餐起,他每次说“前面有个弯”或是“到了”或是“不远了”,脸上都会浮现这种几乎察觉不到的表情。我起初以为那是礼貌,后来以为是安慰。在高山上他握住我的手时我才明白,那意思是:我在这里。那是他不习惯用语言说出的东西。
机场很小,只有一条跑道。安检口的中年女人看了看我们的登山包和防潮垫,挑了下眉毛。她问我们去哪里,贝内特报了目的地城市的名字。她又看了一眼登机牌。
“这是终点站。”
“我知道。”贝内特说。
“那地方没什么可玩的,就是个普通城市。”
贝内特接过登机牌,说:“那最好。”
起飞时我靠着窗户。跑道上的标线一根根从窗外飞掠过去,越来越快,然后机头抬起,地面的震动消失了。农田缩小成方格,道路缩小成细线,那座赶集的镇子缩小成一簇灰白色的斑点,随后被云层遮没。爬升阶段的气流有些颠簸,机长广播说前方有积雨云带,请系好安全带。贝内特拉紧安全带,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紧张的意思,似乎只是在等云层之上的那个世界。
飞机穿透第一层云,窗外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接着穿透第二层。云越来越厚,从白变灰,从灰变深灰。颠簸加剧,行李架咯吱作响。然后忽然间,安静了。
我们穿过了。飞机升到积雨云上方。下面铺展着云顶,一片望不到边的白色,沉静地起伏着。巨大的云塔从其间耸立起来,底部与云海融成一体,顶部被高空气流削成平坦的砧状。夕阳正从西边照过来,把云顶染成一片纯粹的金色,没有黄,也没有橙,就是金——那种只有在这个高度才能见到的、不含杂质、让人不敢相信的金色。光照亮了每座云塔的褶皱和轮廓。那些云塔或陡直矗立,或平缓绵延,或顶端伸展出宽阔的平台,每一座都镀着金。那种美让人不敢呼吸,怕窗玻璃上会起雾。
“一切的峰顶。”贝内特说。
我转过头看他。他没有看窗外,他在看我。夕光从舷窗照进来,把他的侧脸映成和云塔一样的颜色。他的眼睛在金光里是琥珀色的,和火山口晨光中见到的一样,和雨林空心树里见到的一样。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云海,只有我的脸。
“一切的峰顶。”我说,“沉静,在所有的树梢间,你感觉到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等吧。不久你也要安息。”
我们同时说出了最后两句。声音叠在引擎低鸣里,几乎听不见,但彼此都察觉到了。从海岸上第一串脚印起,我们就一直共享同一个波长。
他在扶手下找到了我的手。
“我们走完了,”他说。“但又没有走完。”
夕阳沉入云海。最后一缕金光从砧状云的边缘收回去,云顶从金色变成玫瑰色,从玫瑰色变成淡紫,从淡紫变成灰蓝。夜幕在这个高度降临得很快。星星一下子全部浮现出来,密密地铺在舷窗外。银河横跨窗口。还是沙漠里那条银河,但在这里看,它更清晰、更冷、更近。星星不再闪烁,只是恒定地发光。这些星星在沙漠里见过罗伊,在盐沼见过我们,在油田见过贝内特独自坐在磕头机旁边等待黎明。现在它们在平流层的高度再次看着我们,看着我们并排坐在经济舱最后一排,握着手,盖着同一条从空乘那里要来的薄毯。
“他还在这里吗?”贝内特轻声问。
“在。他化成了光。每一次闪电,每一次银河,每一次荧光藻发光的夜晚,他都在。他把自己分散在所有他走过的地方,也分散在所有我们走过的地方。”
“也分散在这片云上面。”
“对。在这片云上面。”
贝内特把我的手握紧了一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睡着了。
我没有睡。我看着窗外的银河,看着那些恒定发光的星星。其中有一颗是沙漠里最亮的那颗。当时他说那颗星也许已经不在了,但它的光还在路上。现在我明白了,人不在了也是一样。他们的光还在路上,留在每一个他们走过的地方,留在每一个记得他们的人的眼睛里。
飞机继续在平流层巡航。脚下是无边无际的积雨云平原,头顶是无边无际的星空。我们悬浮于两个无限之间,身处一切的峰顶。这是最后一站的最后一刻,也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