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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油田   离开海 ...

  •   离开海岸是在深夜。荧光藻的蓝光还沾在脚底,我们在民宿的水龙头下冲了很久也冲不干净,最后索性不洗了。贝内特说,让它留着吧,反正明天还要踩别的东西。老板娘站在门口和我们道别,睡衣外面披着军大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她说你们这次走得比上次久。我说是,走了很多地方。她点了点头,说看得出来——你们晒黑了,也瘦了,但眼睛亮了。

      车子驶出小镇,上了沿海公路,又拐进一条更荒僻的岔道。海被甩在身后,空气里的盐味渐渐淡去,换成一种干燥的、带沙土气息的风。植被越来越稀疏,路两边出现了碎石和矮灌木,叶子灰绿,表面覆着一层蜡质,在月光下泛出冷光。后来灌木也消失了,只剩下戈壁,碎石铺成的地面呈银灰色,伸展到视线尽头。没有山,没有树,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路,笔直地、执拗地伸向远方,毫无弯曲地划进空旷。

      “罗伊来过这里。”贝内特说。他的声音在车厢里格外清晰,外面太安静了——引擎声以外,只有风刮过戈壁表面时拖出的低啸。“他在信上说,油田是戈壁上最孤独的地方。沙漠比这里荒,地下河比这里静,但油田最孤独。他说孤独和荒凉、安静都不一样。荒凉是缺少东西,安静是缺少声音,孤独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但那东西不需要你。”

      他指了指前方。地平线上冒出一排暗红色的光点,忽明忽暗,连成一列。随着距离拉近,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摊成一片灯海。那是工业照明灯的光,惨白,均匀,一盏盏排列在钢铁框架上,把整个油田照得一片通明。但没有人。没有走动的人影,没有车辆的引擎声,没有对讲机的电流响动。只有机器。

      磕头机。几十座磕头机散布在戈壁滩上,从路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灯光的边界。底座是厚重的钢铁平台,上面竖着粗壮的钢梁,钢梁顶端连着长长的平衡臂。臂的一端是巨大配重块,另一端连接抽油杆。抽油杆一上一下地运动——配重块升起,抽油杆落下,电机发出低沉的嗡鸣;配重块落下,抽油杆升起,把地底深处的原油抽上来,送进联结着每座磕头机的输油管道。配重块再度升起,抽油杆再度落下。升起,落下。升起,落下。反复同一种动作,合着同一种节拍。

      贝内特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我们下车,戈壁的风立刻围上来。风是干的,带着一种从地底泛起的闷热,含着机油和硫磺的气味。气味不浓烈,却久久不散,渗进碎石,渗进空气,渗进磕头机每条钢铁的骨缝。

      月光很亮。下弦月细弯弯地挂在天边,戈壁上没有任何遮挡,月光毫无阻碍地倾泻,把每一座磕头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那些影子重叠、交叉、分开、再重叠,在碎石地面上不断变化着几何形状。

      磕头机在工作。几十座同时工作,却没有迸发任何巨大的轰鸣,只有低沉的、持续的嗡鸣:电机转动的声响、轴承摩擦的声响、抽油杆上下往复的声响。这些声响混合成一种匀稳的节拍。抽油杆不停地将地底深处黑色的、黏稠的液体——亿万年前生命残骸变成的东西——抽取上来,通过管道送往远处的炼油厂、化工厂,最终变成汽油铺上高速公路,变成航油注入飞机跑道,流入每一个加油站。那些抽出来的石油最终会变成别的能量,驱动别的机器,照亮别的城市。但这里只有机器。它们不需要观众,只是在工作,在重复,在把地底的东西抽出来,送往需要它们的地方。不介意有没有人看见,也不介意有没有人理解。它们只是在做。

      贝内特走到一座磕头机旁边,把手放在它的钢铁基座上。基座在震动,一种细微而持续的震颤,只有用手触碰才能察觉,似乎从地底深处传导上来,透过钢铁抵达他的掌心。他的手指沿着铆钉的纹路慢慢移动,表情专注而安静,同他在废墟厂房里触摸生锈机器的铭牌时一样。

      “他说他在这里坐了一整夜。”贝内特说,没有回头,手掌还贴着磕头机,“他说这些磕头机让他觉得安心。它们一直在动,一直在做同一件事。不管有没有人看,不管油价涨了还是跌了,不管这个世界发生什么,它们就是在动。”

      “它们不累吗?”

      “它们不会累。它们没有那种觉得自己累了的感觉。人会觉得累,是因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做了之后能得到什么或得不到什么。机器不知道。机器只是在做。他说他羡慕它们。”

      “羡慕什么?”

      “羡慕它们不需要意义。他说他一生都在给事情找意义。走路要找意义,停下来要找意义,离开要找意义,留下要找意义。但这些磕头机不需要意义,它们的存在就是意义。抽取。输送。燃烧。然后重新抽取。循环。永远。”

      他收回手,插进口袋。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泛着冷银的色调,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细而清晰。我看着面前这座磕头机,它还在动。配重块升起,抽油杆落下;配重块落下,抽油杆升起。一弯月牙恰巧挂在平衡臂顶端,随着配重块升降而时隐时现,明灭不定。

      它在抽什么?它在抽亿万年前埋在地底的藻类和浮游生物的残骸,它们在高温高压下变成黑色液体,在岩层缝隙里沉睡了几千万年,然后被这座磕头机从几百米甚至几千米深的储油层抽取上来,送进管道。它们会被运到很远的地方,变成汽油,变成塑料,变成沥青,变成无数我们每天都用但从未想过从哪里来的东西。它们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只是被抽上来,然后被送走。

      我想起罗伊。他把自己分散在所有走过的地方。他在做同样的事,把自己身体里那些沉积得太久的东西一点一点抽出来,留在经过的每一个地方。最后他变轻了,轻得可以消融进风、潮水和一片荧光藻的光。

      “你觉得他在这里抽出了什么?”我问。

      贝内特沉默了很久。磕头机继续工作。升起,落下。升起,落下。月光被配重块一遍遍遮挡又释放,在他脸上交替投下阴影和银光。

      “孤独。”他说,“他把孤独抽出来了,留在这里。所以这是他最孤独的一站。所有他不敢在其他地方留下的孤独——在沙漠里不敢,因为星空太大了;在高山上不敢,因为闪电太响了;在平原上不敢,因为麦茬太硬了;在渔村不敢,因为浪太冷了——他把那些孤独都攒着,一直攒到这一站。然后在这里,在这些不需要他的机器旁边,他把它们全部抽出来,留在这里。”

      他转过头看我,月光照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比泪更轻,更亮。

      “所以我们到这里的时候,他已经不孤独了。他把孤独留给了磕头机。磕头机不会孤独,它们不需要。所以他把自己的孤独托付给不需要孤独的东西。然后他变轻了,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海边,走到那串脚印里。”

      “然后走到海里。”

      “走到海里。”

      我低下头。月光照着脚下的碎石,碎石间有些细小的闪光,是云母片反射出的银白光泽。风从磕头机间隙里穿过,拖出一阵阵冗长的呜咽。

      孤独被留在这里,在几十座沉默往复的磕头机之间,被分成许多份,每一份被配重块压着,被抽油杆带着,在地底和地面之间不停循环,却始终没有被真正带走。因为孤独不需要被带走,孤独只需要被放下。罗伊把孤独放下了。贝内特替他重新走了一遍那些孤独,但没有捡起来——他只是看了看,确认它们还在那里,然后继续往前走。现在是我们站在这里。我们只是来看一眼。看一眼油田在月光下怎样运转,看一眼这些磕头机怎样把地底的东西变成能量,看一眼孤独如果被放在这样一个地方会怎样——它就此留在那儿,伴着磕头机的节律一上一下,把沉重从深处抽离,送走,渐渐减轻。

      我伸手碰了碰磕头机的钢铁基座。它还在震,那种细微的、持续的震颤从指尖传上来,沿着手臂传到胸口,和我的心跳叠在一起。两个人的心跳,或者一个人的心跳与一台机器的心跳,或者只是同一种节奏——升起,落下。升起,落下。在。在。在。

      “走吧。”贝内特走过来,一只手扶住基座,另一只手轻轻搭上我的肩膀。

      “嗯。”

      他松开基座,把手从我肩膀上收回去,沿着戈壁的碎石路往车的方向走。我跟在后面。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碎石纹理上。

      那些磕头机还在身后运动着。它们会一直运动下去,在我们走了之后,在这个夜晚结束之后,在明天天亮之后。它们不会记得我们来过,但会在自身的钢铁构造里保存我们指尖的一丝震颤,与所有曾经触碰过它们的人所留下的同样微细、转瞬即逝的震动。正如罗伊留下的,正如我们一路所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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