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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深秋 离开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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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荷塘之后,我们又走过了向日葵田、葡萄园和桂花巷。整条巷子浸在一种甜腻的、让人头晕的香气里,贝内特说那气味闻起来像把记忆腌进了蜜罐,我说这个比喻不太像他,他说偶尔也要换一种说话方式。
秋意渐深,路边开始出现卖硬柿子的摊贩,削了皮吃,脆而涩口。再往后,柿子也不见了,只剩下成片的玉米地,秆子枯黄地立着,叶子碎成细长的丝,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然后风变冷了。
某天早上推开车门,风灌进来,空气里忽然多了一种凛冽的刺痛感。天空的颜色也褪了——从夏末那种饱满的、洗过的湛蓝,褪成一种浅淡的、近乎苍白的灰蓝,带着被水稀释过的寡淡。云层均匀地铺开,薄薄的,把阳光变成一片没有影子的、冷淡的白。
我们在这一天抵达了银杏大道。并非刻意安排——贝内特在导航上看到一条标注为“景观道路”的细线,就拐了进去。路不宽,正好容两辆车擦肩而过,柏油路面年久失修,裂缝里填满了落叶的碎片。银杏树站在路的两侧,一棵接一棵,高大笔直,枝条伸展的姿态几乎一模一样,像是被同一个园丁用同一把剪刀修剪过。此刻它们的叶子已经落尽了。
没有落了一半,也没有稀稀拉拉还挂着几片——是落尽了。每一根枝条都光秃秃的,从主干分出去,再分出更细的枝条,再分出更细的末梢,最终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构成一张繁复、精密、暗黑色的网。有些枝尖微微弯曲,在空中勾出细微的弧线,风从北方来,冷而干燥,吹过光秃的枝桠时发出尖锐的哨响。
地上却有另一层金色。
是落叶。厚厚的一层。不是刚刚落下的那种新鲜的金黄,而是积了些时日的、正在褪色的金。最上面一层还很干燥,边缘卷起,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下面一层被露水浸过,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更深、更暗的琥珀色,正在变软,正在和泥土融为一体。空气里有腐烂的甜味——银杏果也落了一地,被来往的脚步踩破,散发出一种介于臭和香之间的、难以形容的气味。有人说那是臭的,有人说那是甜得发腻的。我倒觉得它什么都不是,就是秋天的味道。
贝内特把车停在路边,熄火。银杏大道有一种落尽之后的安静。所有的叶子都落完了,所有的果实都坠地了,所有的喧嚣都结束了,剩下来的就是这种安静。风还在吹,但风也是安静的。
我们沿着大道慢慢走。脚下的落叶被踩碎,咔嚓咔嚓地响,在空荡的路上回响一阵,又被风卷走。贝内特走在前面几步,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一棵特别大的银杏树。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是深灰色的,纵向裂开无数道深浅不一的沟纹。它站在这里比这条路更久——路是后来修的,为了让人们秋天来看这一排银杏的金色盛景。盛景的时候这里应该全是人:拍照的,画画的,带小孩来捡叶子的。现在没有人,只有一棵棵光秃的树,和一层正在腐烂的叶子。
“罗伊写过银杏吗?”我问。
“没有,他没写过。”贝内特把一片粘在鞋底的银杏叶剥下来。那片叶子还很完整,扇形,边缘有细小的波浪纹,叶柄细长,在鞋底压了许久竟然没有碎,只是边缘有一点破。
“他不喜欢秋天。他说秋天是在失去——先是叶子,然后是果实,然后是阳光,然后是温度。一层一层地失去,直到什么都不剩。他说冬天只是结果,秋天才是过程,看着自己一点点被剥夺的过程。”
“但银杏的叶子是一起落的。一场大风之后,整棵树一夜之间就光了。它们不拖泥带水。”
“一起落的。”贝内特重复了这个词。他把那片银杏叶放进口袋里,和那颗螺丝钉、火山石放在一起。口袋鼓鼓囊囊的,走路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也许单片叶子熬不过冬天,所以它们同时脱落,一起归于泥土,等春天重新萌发。”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了指路边石阶上散落的几片最晚落下的叶子。
“但总有几片迟到的,赶不上那趟大风,没和同伴一起落。它们就单独挂着,挂到下雪,挂到新芽把它们顶掉。”他弯腰捡起其中一片。叶子边缘已经枯焦了,卷成一个小卷。他把叶子放在掌心里,这片比刚才那片更小,更黄,叶脉的纹路更密,在树上多待了几天,已经被抽走了几乎所有的水分。
“罗伊就跟这些叶子一样。他在所有人一起落的季节没有落。他多挂了一阵,最后一个人落了。”
我看着那片焦枯的银杏叶,想起罗伊在信里写过的句子——他说他过了很久才决定离开,那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剥落,一层又一层。先剥掉社交,再剥掉工作,再剥掉固定的住所,最后剥掉自己的名字,只用一个字母留在墙上。他在等属于他的那阵风。风来得很晚,但终究还是来了。在一个退潮后的清晨,他脱了鞋,踩进沙滩,没有回头。他没有留下告别的话,却在之前的每一站都留下了自己的一点碎片——给贝内特,给那些他走过的地方,给后来的人。他并没有消失,只是比其他人离开得更晚。
我把那片焦枯的叶子从贝内特掌心拿过来,放在石阶上,和其他叶子放在一起。让它们在一起——早落的,晚落的,完整的,破碎的。都被同一阵冷风吹到同一个角落,堆在一起,慢慢腐烂,变成泥土,变成养分。明年春天,新的叶子会从同一根枝条上长出来。叶子不一样了,但树还是同一棵。
贝内特把手插回口袋,继续往前走。银杏大道在前方拐了一个弯。弯道处有一张长椅,铁艺扶手生了锈,木条被雨水泡得发黑。椅背上搭着一条不知谁忘在那里的围巾——灰蓝色的,已经被露水浸湿了。这条路不是只有我们。有别人来过,坐过,忘记了围巾。也许他们也是来看银杏的,来晚了,只看到光秃秃的树枝,就把围巾忘在这里走了。也许围巾是故意留下的,因为走的时候不冷了,不需要了。也许这个秋天对某个人来说,是一个温暖的秋天。
“明年春天这里会是什么样?”贝内特在长椅上坐下,把那团湿漉漉的围巾拎起来搭在椅背另一边。
我坐到他旁边,看着眼前这些光秃秃的银杏枝。枝条现在看起来很细,黑黑的,衬着铅灰色的天空,轮廓分明。它们在冬天会结冰,会在零下的温度里冻得发脆,但不会断。它们在等——等雪化,等土暖,等白天的长度超过夜晚。然后那些细枝的尖端会冒出细微的绿点,先是一颗,然后是一排,然后是一树。然后整条街都会被新绿染过,然后夏天,然后又是秋天,又是一场大风,又是一地金黄。
“会是另一批叶子。”我说。
“不一样的叶子。”
“同一棵树。”
贝内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片完整的银杏叶——刚才在树下捡的,叶脉清晰,边缘完整——放在长椅的扶手上。金黄色的叶片在灰暗的天光里格外醒目,独自亮着,像一小片没有褪尽的暖色。
“嗯。”他说。
他把手收回去。我们站起来,沿着来路往回走。身后的长椅上留下了那片金色的银杏叶,和那条灰蓝色的围巾一起。围巾是别人留下的,叶子是我们留下的。后来的人会看到它们,会想,有人来过这里。有人在这个深秋的下午,坐在同一张长椅上,看过同样的光秃树枝,闻过同样的腐烂甜味,踩过同样的金色地毯。他们不会知道我们的名字,但他们会知道有人来过。这个念头让我安心——不是因为被记住,而是知道总有人在同一片风景里留下过属于自己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