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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盛夏   从初春 ...

  •   从初春的溪流到盛夏的荷塘,中间隔了整整一个季节。我们没有直接穿越——旅程在春天里继续延伸,经过开满野花的草甸,经过被油菜花染成金黄的梯田,经过一座在清明细雨中显得格外安静的古镇。贝内特在每个地方都会停一下。有时为了加油,有时为了买水,有时什么都不为,只是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让裹着花香的暖风吹进来。他说他在补课——补罗伊错过的那些季节。

      然后夏天大张旗鼓地来了。气温在某一天陡然蹿升,空气湿度也随之攀升,蝉开始在路边的树上嘶鸣,一声接一声,从早到晚不停歇。阳光从白色转成金色,照在柏油路面上蒸腾起一层颤动的热气。贝内特把空调开到最大,但老越野车的空调只送出些许凉风,车厢里勉强比外面低几度。他的T恤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颜色比别处深。

      “罗伊不喜欢夏天。”贝内特说。“他说夏天太吵了。蝉吵,鸟吵,青蛙也吵。他说夏天什么都在叫,什么都急着在短短几个月里完成一生。他说那让他觉得累。”

      “你呢?”

      “我也不太喜欢。以前。”他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点,避开路面上一只被晒干的青蛙,“但现在觉得还好。可能是因为有人在旁边一起出汗。”

      “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

      暴雨在午后陡然降临。前一刻太阳还照着,乌云已从山后翻涌上来,随即大雨倾盆。雨点沉重,砸在车顶上噼啪作响,砸在挡风玻璃上溅起水花。贝内特把雨刮调到最快,刮片在玻璃上往复摆动,发出有节奏的橡胶摩擦声。路面的热气被雨水浇灭,蒸腾起一层白雾,贴着地面翻涌。空气里弥漫着雨水浇在滚烫柏油上的气味,混杂着沥青、尘土和蒸汽,闻过一次便不会忘。

      雨很快停了。乌云移向东边,太阳重新露出,被雨水洗过的世界闪着光。路面上的积水一滩一滩地反射着碎裂的日光。路边的树叶上挂着水珠,每一颗水珠里都折射出一小片虹彩。

      荷塘忽然出现在路边,经过无名小村之后,铺开在车窗右侧。荷塘不大,约半个足球场,被田埂隔成几块不规则的格子。荷叶密密地挤着,高的齐腰,矮的贴着水面,一层叠一层。叶子是深绿的,被雨水洗过之后透出一层润泽的釉光。大雨过后,每一片荷叶中心都聚着一汪水,大的有拳头大小,小的如豌豆,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贝内特把车停在荷塘边的土路上,熄火。蝉鸣重新响起,比先前更聒噪。荷塘深处的青蛙此起彼伏地叫着,永无结论似的。空气里混着湿润泥土、被雨水打散的荷叶清香,还有远处炊烟里夹杂的柴火味。这些气味在雨后层次分明。

      我推开车门。湿热的水汽立刻裹上来,皮肤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和空气里的水汽混成一片,分不清是汗是雨。田埂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踩上去鞋底微微下陷,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贝内特跟在我后面,他的鞋子比我的稍大,踩出来的脚印也略宽,两串脚印并行印在湿泥上,从他停车的地方一直延伸到荷塘边。这让我想起盐沼——我们在那里留下的脚印,被盐水结晶保存了很久。这里的脚印不会保存那么久,太阳晒两天就会干,下一场雨就会被冲掉。但它们存在过。

      田埂两边的荷叶齐腰高,走路时荷叶边缘蹭着裤腿,在布料上留下一道湿痕。我停下来,低头看最近的一片荷叶。荷叶上的水珠正在滚动。风吹过荷塘,荷叶轻轻摇晃,水珠在叶面上来回滚动,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一颗大水珠被风推着从荷叶边缘滚回来,在叶心撞上几颗小水珠,融合成更大的水珠,表面张力让它保持着一个浑圆的球形。它在叶面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顺着荷叶的纹理滑向更低的一侧,在叶缘悬停了片刻,终于滴下去,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贝内特从我身后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另一片荷叶上的水珠。水珠沾到他指尖上,变成一小片湿痕。他把指尖收回来,凑近看。

      “温的。”

      “雨水是温的?”

      “荷叶的热度。荷叶晒热了,水珠滚过便被焐热了。”

      我也伸出手,碰了碰荷叶表面。荷叶有一层细绒,触手微涩。水珠在上面滚过时叶子并不沾湿,只带走灰尘,留下更干净的绿色。

      “罗伊没有看过这个。”贝内特说,“荷塘。夏天的暴雨。荷叶上的水珠。这些他都没看过。他说夏天东西太多了,他不想被分心。可他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分心本身也值得拥有。”

      他手指轻轻弹了一下荷叶边缘。那颗刚刚凝聚起来的水珠被震落,坠进荷塘里,和无数颗同样坠落的水珠汇在一起,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这些水珠每一颗都单独悬着,落进水里便合为一体,再分不出彼此。人看风景也一样,两个人一同看,就融进了同一片水。”

      我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雨后初晴的阳光里显得很亮,颧骨上有一点晒红,鼻尖上还有没干的汗珠。他的视线穿过荷叶,落向下面暗绿色的水面。水面上蹲着一只青蛙,在一片浮萍上,喉咙一鼓一鼓,发出低沉的咕咕声。

      “他在港口的时候是不是就很喜欢看海?”我问。

      “是。他说看海的时候不会想别的。海浪一波接一波,每一波都一样,每一波又都不一样。他说那种重复让他平静。”

      “荷塘也是一样的。青蛙叫,水珠滚,风吹荷叶。这些也在重复。但你不觉得吵吗?”

      “以前觉得吵,现在不觉得了。声音并没有改变,变的是我。”

      他站直身体,沿着田埂继续往前走。荷塘在田埂尽头处变宽,形成一片更开阔的水面。这里荷花比荷叶更多,开得正盛。粉色的、白色的、粉白相间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能看到花瓣内部细密的脉络。有些已经完全展开,露出中央嫩黄色的莲蓬和围绕莲蓬一圈的雄蕊;有些还只是花苞,尖尖的,颜色比开了的花更深,小小的苞尖里浓缩着深浓的夏意。空气里的荷叶清香在这里变得更浓,还多了一种甜丝丝的花粉味。一只蜻蜓落在花苞尖上,翅膀透明,在阳光下折射出蓝绿色的金属光泽。

      “这里更美。”我说。

      “因为花开着。荷叶是陪衬,花是主角。”

      “但花会谢。荷叶会一直在。”

      “到秋天也会枯。但明年还会再长。从同一段根系发出新叶,同一种生命。”

      “罗伊说他不喜欢夏天,因为夏天什么都在急着活。急着开花,急着叫,急着在短短几个月里完成一整年的生命。他说那让他觉得累。”

      “你觉得呢?”

      “我现在觉得,急着活不是坏事。因为活过了,花谢了也没关系。荷叶枯了也没关系。明年还会再来。”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离田埂最近的那朵粉色荷花。花瓣在他的触碰下微微颤动,抖落几颗藏在花瓣缝隙里的雨珠。他没有摘它,只是碰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去。

      “走吧。”他说,“前面应该有卖西瓜的。我们把车上那个吃了吧——从小镇带到现在,再不吃要坏了。”

      我们沿着田埂走回车旁。上车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荷塘。水面上的涟漪已经平息,荷叶还在轻轻摇晃,青蛙还在叫,那朵被他碰过的荷花还在微颤。明年再开的,将是同一个根系生出的新花,同一种生命。

      车子重新发动。收音机里播着一首老歌,歌手的声音在暑气里显得绵软而慵懒。窗外的风景重新流动起来——荷塘渐渐退后,被更多的荷塘取代,然后荷塘也被稻田取代,稻子还没熟,是深绿色的,在风里翻着一波一波的绿浪。

      贝内特伸手打开手套箱,摸出那把水果刀——还是在小镇早餐店旁边杂货铺买的,塑料柄,刀片已经有点锈了。他把刀在T恤下摆上蹭了蹭,然后侧身从后座够那个西瓜。靠垫还稳稳地夹在西瓜两边,他得先把靠垫抽出来。

      “前面有个观景台,”他看了眼路牌,“我们可以在那里开瓜。”

      “你随身带刀?”

      “吃瓜不吃刀,等于没带刀。”

      “这句话你自己编的吧?”

      “对,路上刚编的。”

      观景台在路边一处高地上,木头搭的简易平台。栏杆上搭着一件旧衬衫,晒得发硬,袖子偶尔动一下。从观景台望出去,整片稻田铺在脚下,深绿的稻叶在午后阳光里翻着银白色的背面。远处有一棵孤零零的梧桐,树冠被晒得有点蔫,叶子卷了边。更远处是隐约的蓝色山脉,山顶上还有残雪,显得不真实。

      贝内特在观景台的长椅上坐下,把西瓜放在椅子中间。他用水果刀在瓜皮上切了一个小口,然后把刀尖沿着切口插进去,手腕一压,瓜裂成两半。声音很脆,在观景台空旷的空间里回响了一下,然后被蝉鸣吞没。瓜瓤呈粉红色,尚未熟透,汁水已经沿着裂缝淌下来,滴在木头长椅上。他用刀切下一大块,递给我。籽是黑的,嵌在粉红色的瓜瓤里。我咬了一口。不是很甜,但很清爽。汁水沿着下巴往下淌,我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这颗西瓜从小镇跟到现在。经过了港口,经过了废墟,经过了渔村,经过了火山口,经过了盐沼,经过了冰川,经过了地下河,经过了树屋,经过了初春的溪流,经过了夏天的暴雨和荷塘。它还在这里。”

      “它一直在后座。”贝内特也咬了一口,汁水淌到他手腕上,他低头舔掉。

      “它不知道自己去过这么多地方。它只是一颗西瓜。被买来,被放在后座,被颠了一路,然后在某个观景台被切开。”我低头看手里的西瓜皮,瓜皮的边缘不整齐,留着贝内特刚才下刀时的毛边,“但我觉得它完成了一件事。”

      “什么事?”

      “走完了它能走的最远的旅程。它没有烂在路上,没有被撞碎,没有被忘在后备箱里。它被我们带到这个观景台,切开,吃掉。汁水流淌在木头长椅上,籽吐在栏杆外面掉进草地里。明年春天,也许有一颗籽会在这里发芽。但那是明年的事。”

      “那也是遗产。”

      “罗伊没有留给你的那些东西,这颗西瓜替他完成了。一段走完全程的陪伴。从海岸到盛夏。从出发到终点。”

      贝内特举起手里的西瓜皮,对着阳光。阳光透过瓜皮的绿色,把他的手指照成半透明的淡青色。

      “敬西瓜。”他说。

      “敬西瓜。”

      两只瓜皮在空中碰了一下。汁水从瓜皮的边缘淌下来,滴在木头长椅上,和之前的汁水混在一起。

      蝉还在叫。青蛙还在荷塘里叫。远处的山脉还在阳光下沉默地站着。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裹着稻叶的气味,裹着湿热,裹着夏天。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

      这个夏天还没结束,旅程也还没结束。还有很多站,很多风景在前面等。但此刻我们只是坐着。在观景台的长椅上,在蝉鸣和风声里,两个人分着同一颗从小镇带过来的西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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