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雪养花》梦桂香

6、第六章 一起吃个饭

　　凉水冲过指节，将皮肤浸出淡淡的粉。温怜期把手上残留的酒渍洗净后，又捧了水洗了把脸，额前碎发被沾湿了几缕，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他抬手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让领口松了松，这才缓缓走到走廊上。

　　刚站定，拐角处便出现了一个Omega模样的服务员，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先生是有哪儿不舒服吗？”

　　嘴上客气地问着，手却已经自然地握上了温怜期的手臂。

　　服务员见他一直低垂着头没回话，半长的发丝虚虚地挡着眉眼，便又放柔了声音：“先生，我扶你去休息吧？”

　　“去哪儿休息？”温怜期终于抬起了脸，状似迷迷糊糊的随口问道。

　　发丝向后滑开，露出了脸颊处那颗浅淡的小痣。

　　服务员愣了一下，那片刻的停顿几乎不可察觉：“温先……先生随我来就好。”

　　一时嘴快，但温怜期仿佛没有听见那个脱口而出的姓氏，面上半点反应也无。

　　“那你带路吧。”

　　服务员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握着的手臂下意识收紧了一瞬，又立刻恢复了原先的力度。不过半秒，那只手便放下了：“先生，请。”

　　酒店为了美观，电梯大部分采用了玻璃材质。服务员站在电梯门口，微微侧身候着。温怜期落在后面，偏过头望向外面——远处，一个明显是陈总的身影干脆利落地上了车，车门合上，不过几秒便驶出了视线范围。

　　温怜期收回目光，看着电梯楼层数字不断跳动，最终停在了27层。

　　电梯门缓缓向两侧划开，门口站着一个戴着鸭舌帽的Alpha，帽檐压得很低。

　　温怜期没多注意，下意识地跟着服务员往外走。

　　并肩的瞬间，温怜期感到手腕处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下一秒，一股不容分说的力道将他一带，身体被硬生生拉退了几步，重新退回了电梯厢内。

　　Alpha动作极快，在侧面按键上利落地按了两下。走廊上冷白的灯光连同服务员刚转回头、脸上还带着没反应过来的错愕神情一同消失在了合拢的电梯门缝里。

　　与此同时，手腕上那片温热也消失了，温怜期动了动手指，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银色电梯门映出温怜期那张带着标准笑容的脸：“云总这是干什么？”

　　旁边戴着鸭舌帽的Alpha这会儿终于摘了帽子，随手把被压塌的头发向后撩了几下，露出额头和眉眼：“昨晚晚饭吃了吗？”

　　“你回答我了，我就告诉你是谁。”像是料到不会轻易得到回答，云舒扬笑了笑，又补了一句。

　　“……吃了。”温怜期没有对这笔交易提出质疑，犹豫不过半秒，便干脆地回答了。

　　“是王宾。”云舒扬也不含糊，得到回答后立刻给出了名字。

　　温怜期没有问他怎么知道这些的，也没有问“撞人”的事。

　　沉默在电梯这方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开来，像水一样无声地填满了所有缝隙。

　　云舒扬侧过身子，面朝正对着电梯门的温怜期。从这个角度，他刚好可以看到温怜期左侧脸颊上那颗痣。他就那样盯着那颗痣，声音放得很轻：“以后别这样了，很危险的。”

　　印在电梯门上的那双眸子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温怜期没有动，也没有回话。

　　“好歹也帮了你啊。”云舒扬忽然弯下腰，凑到了温怜期面前。他眼睛微眯着，与温怜期的视线平齐，脸颊泛着不太正常的粉，“别这个态度啊……”浓烈的酒气随着他的靠近直冲鼻端。

　　“云……”

　　“叫我名字。”

　　“……云……云舒……”温怜期不自在地眨了两下眼，又垂下目光，声音低下去，“你喝酒了。”

　　云舒扬闭了闭眼，微微点了点头：“嗯……想知道……”

　　温怜期等了片刻，发现对面的人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抬起头，只见云舒扬的眼睛已经快眯得看不见了，整个人摇摇晃晃的。

　　还喝醉了。

　　在对方快要倒下来的瞬间，温怜期及时伸手扶住了他。

　　晚间的风有些大，路面上的光影随着树叶的摇动不断变化，又被酒店外围的灯光覆盖。玻璃电梯模模糊糊地映出两个人影，一高一矮，靠得很近。

　　零零碎碎的路灯透过车窗照进车内，在座椅和仪表盘上掀起一片流动的光影。一颗脑袋安安静静地抵着车窗，红色挑染的发丝在路灯的映照下显出暖橙色。若不是脸上还泛着一片粉，倒真看不出人已经喝醉了。

　　因为这份难得的安静，温怜期暗暗舒了口气。

　　“为什么讨厌山茶……”声音含含糊糊的，云舒扬忽然开了口。

　　………………

　　温怜期神色未变，手依旧稳稳地握着方向盘，选择不回答。

　　云舒扬没有等到回答也不恼，自顾自地又开了口：“我的照片……给……退婚……”声音越来越低，以至于只剩下几个零碎的词语飘进耳朵里。可就是这几个词，让温怜期一贯对外人保持的那张温和笑脸上，露出了些许慌张的神色。

　　“你……”话还没出口，就看见云舒扬眯了半天的眼睛彻底闭上了。

　　温怜期只能深吸一口气。

　　不跟喝了酒的人计较。

　　“啪”。

　　房间的灯应声亮起，白光一下子涌满了整个空间，也冲散了温怜期纷乱的思绪。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大清早起来，脑子里先回放的是这一段。

　　温怜期甩了甩头，利落地起床收拾好，趁早出门找陈总签合同。

　　事情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多。

　　昨天的事谁也没有再提。陈总这次倒是干脆，把合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便爽快地签了字。两人握了握手，客套了几句，便各自散了。

　　出差终于要结束了，温怜期走出公司的门，站在台阶上，低头订了下午的机票。

　　天空的颜色有些灰，风一阵阵地吹过来，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

　　刚到酒店门口，他就被拦了下来。

　　温怜期看了看一点不让步的云舒扬，只好往门侧边站了站，等着对方说话。

　　“一起吃个饭吗？我请你。”

　　“不用。”

　　“我这可在还人情。你昨天不是送我回来了吗？总要还人情吧。”云舒扬语气含笑，又是满脸都写着真诚。

　　温怜期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躲开云舒扬的目光，开口时声音压得极轻：“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故意配合作假拍照。

　　故意说自己订不到酒店。

　　“我是真心想请你吃饭的！”

　　云舒扬的话打断了他脑中的那些疑问。温怜期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去哪吃饭？”

　　餐厅是提前定好的，一路畅通无阻地落了座。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云舒扬率先开了口。

　　温怜期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指的是什么事：“不处理。”

　　桌对面的云舒扬明显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不处理？”

　　“事情既然没发生，也就没什么好处理的。”

　　王宾在公司里分量不轻，暂且不说有没有能力去处理他，光是以后还要合作共事这一条，就足够让人三思了。

　　综合下来，最好的选择就是不处理。

　　“你昨天干了什么？”

　　“是问我怎么知道是王宾的吗……”

　　昨晚。

　　云舒扬撞了温怜期后，确认他察觉到不对之后，便急匆匆去了前台，用云家的身份调了订房记录。王宾也不傻，一口气订了好几间房。云舒扬只能去调监控，反复看了几遍监控画面才推算出准确的房间号。他只来得及扣了顶帽子就上了楼，再加上喝了酒，头还有些晕，总之并不好受。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王宾缓缓走到门前，带着笑意打开了房门。在看清楚来人的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云总这是……”

　　“还不晚，王总就累了吗？”

　　“哪里话，云总进来坐。”王宾连忙赔着笑，侧身将人往里请。

　　云舒扬没有推辞，在离门最近的那把椅子上坐下，随手将手机放在了桌面上。

　　屏幕亮着，壁纸是一张照片——穿着白色衬衫的人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似乎正在说着什么。虽然是模糊的侧脸，但足以让王宾看清。

　　十分钟后。

　　“王总有才，期待以后可以合作。”

　　说完，云舒扬按了按帽檐，起身朝门外走去。背过身去的瞬间，他抿了抿嘴角，没有再听身后王宾说了什么。

　　谁能想到温怜期胆子这么大，明知不对还敢往上走，只能再拉一把了。

　　“昨天也没见你问，今天怎么想知道了？”

　　温怜期闻言没有继续追问，但心里清楚——这又是欠了个人情。虽然不知道云舒扬具体做了什么，但今早陈总签合同签得那么果断，少不了有他的功劳。

　　说话间，几道菜已经上了桌。云舒扬将其中一盘往温怜期那边推了推，又自然而然地抛出一个新话题：“出差要结束了吧，什么时候回去？”

　　“今天下午的机票。”温怜期垂着眼眸，视线落在那盘被推到自己面前的菜上。

　　糖醋排骨。

　　高中的时候食堂菜色很多，温怜期手上的钱不多，但也不是会苛待自己的人，每周会有一天给自己买糖醋排骨吃。高中毕业后就很少再吃了——因为忙，也因为没那么多的闲暇去想起这件事。

　　可他怎么知道的？

　　温怜期手上的筷子起起落落，夹了旁边的青菜。

　　桌子对面传来一声轻笑：“估计回不去了。”云舒扬将手机屏幕对着他晃了晃，“台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