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雪养花》梦桂香

3、第三章 我可老实了

　　车身微微颠簸了一下，温怜期靠在后座上，目光散漫地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夜景。他的眼皮颤了几下，沉沉地往下坠。

　　一片白光猛地刺入眼睛，刺得瞳孔骤然收缩。可温怜期却像是毫无知觉，眼前那团白光缓慢地、一层一层地散去后，映入视野的却还是白色——白色的天花板。

　　他迟钝地动了动略微僵硬的脖子，感觉身体深处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紧接着，蓝白条纹的袖口闯入视线，顺着袖管往周围看，白色的病床。

　　在医院啊……

　　温怜期缓缓吐出一口气，撑着手肘想坐起来，却发现腿根本不听使唤，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地钉在床面上。就在这一会儿工夫，门外传来了细微但熟悉的交谈声。

　　“我看着呢，小期没什么事。”代晴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温柔里裹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语调拿捏得分毫不差。

　　“怎么突然分化了，医生说什么了吗？”温段峰的声音略显沙哑，大概是从公司匆匆赶过来，还没来得及歇口气。

　　“诱发强制分化，不知道受到了什么Alpha的信息素影响。”代晴说话时，目光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旁边座椅上眉眼舒展、刚醒来没多久的温代殷。

　　“……分化结果。”

　　“S级的Omega。”代晴的声音里隐约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欢喜。

　　其实圈子里很多人都以为温怜期会分化成Alpha——他眼型偏长，内双的眼睛里总带着几分冷淡的疏离，鼻梁高挺，唇线偏薄，是很标准的清冷长相。加上身高在同性别的人中也算出挑，确实很难让人往Omega的方向联想。

　　门外的声音忽然断了，走廊恢复了寂静。

　　被迫听完所有对话的温怜期勾了勾唇角，弧度里带着明晃晃的讽刺。

　　失望了？

　　还是高兴了？

　　没有一个人问——是哪个Alpha的信息素诱发的。

　　不用猜也知道代晴会隐瞒，毕竟她是第一批赶到医院的人。当然，温段峰也不会关心这些细枝末节。

　　温怜期的手攥紧了被单，指节泛白。昏迷前最后残存的画面涌上来——青筋暴起的手腕上，抑制手环疯狂地闪烁着红光，“滴滴”的警报声贯穿大脑。山茶花味的信息素仿佛还在鼻尖萦绕，让温怜期厌恶地皱了皱眉。

　　他们说的这些话，相较于现实中发生过的，已经算温和的了。

　　做梦吗？

　　但梦就像是一件自我捏造的艺术品，一半取自私藏的记忆，一半来自内心的渴望。

　　刺痛感从掌心传来，指甲嵌进肉里的钝痛慢慢变得清晰。没过一会儿，就感觉到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在轻轻掰开自己的手指。痛感消失的瞬间，温怜期猛地睁开了眼。

　　一团毛茸茸的头发蹭过他的鼻尖，带着淡淡的山茶花气息。再往下看，是云舒扬的手正搭在自己的手上面。

　　云舒扬感觉掌下的那只手僵了一瞬，马上移开了手，身体微微后撤了一些：“醒了？我不是故意要牵你手的。”

　　“……嗯，没事。”温怜期眨了两下眼，把残留的梦境碎片从眼前赶走。

　　“梦到什么不好的东西了吗？”云舒扬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掌心上，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手心都红成这样了。”

　　温怜期坐直身体，顺手拢了拢自己肩上的外套，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把云舒扬的外套又裹到了身上。他赶紧把那件明显大一号的黑色外套脱下来，移开目光，“梦到以前在医院的事了，生病难受，没什么。”

　　“医院……”云舒扬重复了这两个字，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追问。
　　他跟着下了车，侧过身让出通道，“那晚安吧，回去后记得泡杯蜂蜜水再睡。明天见。”

　　“麻烦云总送我了。”

　　温怜期转身朝公寓楼走去，脚步不紧不慢。夜风从背后吹过来，吹得衣摆轻轻翻动。

　　会有人喜欢像Alpha的Omega？

　　脑海里的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掐断了。

　　想这个做什么。

　　手机上方弹出一条匿名消息。代晴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反手将手机拍到了桌面上，“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咔哒”——门恰到好处地打开，温代殷从门外走进来，被这声响惊得脚步顿了一下，“怎么了？妈。”

　　“…………”代晴张了几次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最终只能把手机屏幕转过去推到他面前。

　　屏幕上的照片拍得不算太清晰，一看就是偷拍的。但画面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温怜期身上披着比自身大了不少的黑色外套，和那位云家的Alpha并肩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温代殷的脸部肌肉僵了一瞬，半晌才开口：“是真的……我看到了……正打算跟你说。”

　　“他什么时候跟云家扯上关系了！？……那订婚的时候怎么不说！”

　　“谁发的？”

　　“匿名……”

　　想来也是，发这种消息的人，自然不可能大大方方地亮出身份。

　　黄绿交错的树叶被风卷离了枝头，借着气流不断攀升，越飞越高。初升的太阳斜斜地照下来，光柱穿透层层叠叠的叶片，同那片落叶一起拍在了窗户玻璃上。树叶贴着冰凉的玻璃面停留了不到一秒，便缓缓飘落下去，与地上寥寥几片枯叶混为一体。

　　远远看着，地上已经积了不薄的一层。

　　“咔嚓”——温怜期手里掂着一袋水果，从满地落叶上踩了过去，枯叶碎裂的细响在脚底此起彼伏。

　　“公司这几天没什么事吧？”病床上的温段峰脸色还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但精神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没事。”站在代晴一旁的温代殷回道。

　　“好了，哪有一醒来就问工作的，还是要多休息，身体更重要。”代晴嗔怪般地开了口。

　　“知道了，这几天……”温段峰话还未说完，就被开门声打断了。

　　“学校有事，来得有点晚了。”温怜期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走进病房，手里那袋水果放在了病床的另一侧床头柜上。

　　温段峰皱了皱眉，正准备开口说什么，又被人抢了先。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温怜期转向代晴，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昨晚那张照片上的画面在代晴脑海中一闪而过。她眼睫微颤，挤出个笑容来：“就最近发生的一些事。”

　　温怜期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那有没有说我已经订婚的事？”

　　代晴的瞳孔猛得缩了一下——她确实想过什么时候好让温段峰知道这件事，但绝不是现在，更不是以这种方式。

　　“什么订婚？”温段峰的眉头皱了起来。

　　“和沈倾颂啊。”温怜期没有给代晴插话的间隙，目光移到温段峰脸上，“爸不知道吗？”

　　“沈家？沈倾颂只是个普通的Alpha吧？”温段峰的语调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悦。

　　自己也是个普通Alpha，倒好意思搞起歧视来了。

　　他不想再听后面的那些话。反正目的已经达到了，便装模作样地抬了抬手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学校还有课，爸好好休息，就不打扰了。”说完没等温段峰开口，便干脆利落地转身出了病房。

　　病房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走廊里的空气都清新了几分。

　　温家手里握着一个S级的Omega，这么好的资质，就算联姻也一定会将利益最大化。沈家……以温段峰的做派，怕是根本看不上。

　　温怜期抬脚往电梯口走，却在拐角处被跟出来的温代殷拦住了去路。

　　“云舒扬他腺体有问题。”温代殷说得急促。

　　温怜期没有丝毫意外，甚至表情都没变一下：“所以呢。”

　　“你跟他在一起……”温代殷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急躁。

　　“那也比你这种人强。”温怜期截断了他的话，特意在“这种人”三个字上咬重了音。

　　温代殷一下子熄了声，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能再说出来。

　　温怜期侧身绕过他，脚步没停，丢下一句：“还有，腺体有问题决定不了什么。”

　　翌日。

　　清晨的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寥寥几束光线透过机场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铺开一片淡金色的光影。候机大厅里人声嘈杂，广播声、交谈声、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互相交错，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值机柜台前，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着。

　　良久，嘈杂的声音终于被抛在了身后。

　　温怜期坐在靠窗的位置，安全带已经扣好。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那条官方宣布取消订婚的消息推送，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随手开了飞行模式，将手机放回包里。

　　这次出差是他主动要求的。

　　晚间，温怜期从酒店床上坐起来，洗漱了一 番，打算出门吃个晚饭。衣服刚穿到一半，手机就响了起来。他只能就着半披半挂的衬衫伸手够过手机，看也没看便按下了接听键。

　　“才发现，我们还没电话。”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

　　有点意外……又有点情理之中的人。

　　“……云总是有什么事吗？”温怜期回道，同时扫了一眼几小时前唐薇发来的消息——“你猜谁问我要你电话了？”

　　“我找唐总要的。顺便问问你的事，她说你出差了。”云舒扬故意顿了一下，没再往下说。

　　听筒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两个人隔着电流的呼吸声。温怜期等了片刻，只好自己开口又问了一次：“嗯……有什么事吗？”

　　“没事。”云舒扬回得飞快，像是就在等这句话，“我也来了，有亲戚在这边结婚。不过我好像来晚了点，这边的酒店都没房了……我可不可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道意味深长的尾音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温怜期感觉对方的算盘都要直接敲到自己脸上来了。

　　“可我这是单间。”

　　“我可以打地铺。”

　　“……我……你……”

　　“我可老实了。”

　　温怜期闭了闭眼，在心里快速估量了一下得失。

　　“……我给你发定位。”

　　“好的。”那个尾音里漾着笑意，隔着手机都能听出来。

　　让人晃了一瞬的神。

　　“云学长，张老师找你，在外面的树底下。”

　　“好的。”

　　这是两人第一次对话的片段。温怜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个来。

　　脑子有点乱了。

　　他胡思乱想了一会儿，还是起身下楼打包了些吃的上来。

　　思维跳脱的某个人，估计还没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