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雪养花》梦桂香

1、第一章 我以为我表

　　“……发生一起单方交通事故……黑色轿车……刹车失灵撞向左侧护栏……”

　　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淌出，床上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铃声突兀地切进播报声里。

　　温怜期手里端着一杯水，推开房间门走了进去。他先是抬手把电视音量调低了些，才就着杯沿抿了一口水，同时按下了接听键。

　　“小期，下午能来趟公司吗？”唐薇的声音从听筒那头蹦出来，干脆利落。

　　“几点？”

　　“大概四点，就这么定了啊。”话音未落，那头已经挂了电话。

　　温怜期瞥了眼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的时间，随手把手机丢回床上，又将电视音量调高了些，站着看了会儿新闻。

　　镜头切到事故现场，护栏被撞得扭曲变形，黑色轿车的前盖蜷成一团废铁。

　　“你说这好好的，怎么就出了这种事？！”一道略带沙哑的女声从门口传来。代晴脸色略显憔悴，衣服上还留着几道没来得及熨平的褶皱，边推门往里走边絮絮叨叨地说着。

　　“行了，妈，去休息一下吧，一晚上没见你合过眼。”跟在她后面的男生开口劝道，声音温和。

　　“嗯。”代晴应了一声便往楼上走，冷不丁地在楼梯拐角遇上了正要下楼的温怜期，她脚步一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昨晚玩得高兴吗？你爸……”

　　“不劳您费心。”温怜期干脆地截断了她的话，语气平直，没再多看她一眼，侧身绕过，快步下了楼。经过鞋柜前时，刻意地朝还在那里换鞋的温代殷投去一瞥，目光淡漠，随即弯腰换鞋推门而出。

　　温段峰的初恋，如今的继母代晴……还有那个已经在公司里待了快一年的儿子温代殷。

　　温怜期赶到公司，才知道要去参加云家当家的生日宴，又急匆匆的跟着唐薇上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唐薇的吐槽便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恶心！云家那老东西就这样，一把年纪了还搞这套。小期，你这么漂亮的小O可要保护好自己啊！别随随便便就被谁拐跑了。”

　　“……”

　　“嗯。”温怜期应了一声，同时抬起手，把快要戳到他脸上的那根手指轻轻拍下去。

　　唐薇被拍了一下手背，不满地“啧”了一声：“小气。”

　　“到了。”温怜期没理会她的抱怨，先拉开车门下了车，又停在车门边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唐总，请。”

　　唐薇只好理了理头发，重新端起做派，下车后自然而然地挽上温怜期的手臂，两人并肩走进了会场。

　　水晶吊灯在挑高七米的天花板上投下碎钻般的光斑，折射出的光线落在宾客的肩头与酒杯边缘，晃出一片流动的华彩。名义上是生日宴，但场中冠盖云集、觥筹交错之间，各家公司的代表们笑语晏晏，暗地里却都在不动声色地探着彼此的底。

　　温怜期刚从洗手间出来，望了一眼宴会厅里乌泱泱的人群，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唐薇的身影，便端了杯酒走到角落，若有所思地看着场内。

　　“温怜期。”

　　来人语气不像是疑问，倒有几分笃定的意味。

　　温怜期转过头，视线撞进了一双漆黑的眼眸里——那双眼瞳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深处却隐隐浮着一层薄薄的笑意。

　　“学长……”温怜期反应了一瞬，才想起来人。

　　“都毕业这么久了，还叫什么学长。”对方嘴角彻底弯了起来“是不知道我的名字吗？我叫云舒扬。”

　　温怜期听完这话，没有接茬，只是礼貌性地弯了弯嘴角，笑意浮在表层，没什么温度。

　　“听说唐总在拉投资。”云舒扬的目光在他脸上不紧不慢地移了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话锋转得自然极了。

　　话题切换得太过流畅，温怜期顿了一下，本着打工人最基本的职业素养，抬眸问道：“有兴趣？”

　　“看看你能不能说动我。”云舒扬举着手里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温怜期的杯沿。

　　温怜期额角的筋抽了一下，没再多话，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开口讲了起来。

　　“哎！小期你说这云舒扬怎么就想着给我投资呢？”唐薇看着温怜期说道，“你说是吧，小期！”

　　“有话直说。”温怜期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语气平平。

　　唐薇猛地坐直了身，“小期！你看不出人家对你有意思吗？”

　　“是吗？”

　　“这么明显了都！木头脑袋啊你！他……等一下……”唐薇说着说着忽然卡住了，声音压低了些，“小期你……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温怜期将视线从手机屏幕上那则“成功添加为好友”的消息提醒上移开，抬眼看了唐薇一眼，没回话。

　　“别了吧，我这公司可扛不住他那公司的炮火啊！”

　　“多想了。”

　　温怜期说完这句话，意料之中地，唐薇好半晌没再出声。

　　眼见就要到公司了，唐薇忽然开了口，声音比方才沉了许多：“温怜期，凡事要三思，出什么事了记得跟我说……”车缓缓减速，停在了公司门口，她拉开车门前又补了一句，“明天要开学了吧，早点回去休息。”话毕，她利落地开门下车。

　　几乎是同一时间，从半开的车窗里飘出一句极轻的“知道了”。唐薇闭了闭眼，没有回头，快步走进了大楼。

　　夜风从露台那头灌过来，吹得衬衫下摆微微翻动。

　　“看起来挺高兴。”陈既潭转身靠在栏杆上，从烟盒里弹出一根烟，低头点上后才继续说，“要到联系方式了？”

　　云舒扬看着手机屏幕上刚通过好友申请的消息，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收住：“算是吧。”

　　“为什么？”

　　“什么？”

　　“别装傻，为什么是他。”

　　“合适。”

　　“最佳人选不是他。”

　　云舒扬没有接话。
　　陈既潭从外套内袋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检测报告递过去：“虽然这样做不道德……我调取了他的信息素，测了一下……”

　　在高层社交圈里，随意调取他人在医院的信息素检测数据并不算什么稀罕事，只要有心，总有门路。

　　云舒扬只皱了一下眉，接过报告，没有翻开。

　　“回去了。”他说完，转身便走。

　　次日。

　　下课铃划破了教室的沉闷，原本安静的阶梯教室瞬间被椅子的挪动声和交谈声填满。人群像泄闸的河水一样涌向门口，走廊里很快挤满了学生。

　　前排一位头发微遮住眉毛的男生不紧不慢地收拾着笔记本，白皙的后颈上有一颗明显的痣，整个人看着没什么攻击性，安安静静的。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又像是察觉到身边的人流走得差不多了，才拎起包站起来走向门口。

　　刚踏出门，他就注意到走廊一侧靠墙站着一位半长发的男生，像是在等人。

　　有点眼熟。

　　“沈倾颂？”温怜期面带笑容地拦住了那人的去路。

　　沈倾颂停下脚步，目光在温怜期脸上停了两秒，带着些许辨认的意味，半晌才开口：“温怜期？”

　　“是我，有空聊聊吗？”

　　“……有。”

　　“这儿！”陈既潭远远地挥了挥手，那只手臂在空中维持了几秒，等人走近了，顺势往云舒扬肩上一搭，边说边把人往校园里带，“不是我说，云总大驾光临我校，是有什么事吗？”

　　“什么我校，这是回母校，重温校园生活。”

　　“还重温校园生活，怕是……”

　　陈既潭的话音忽然掐断了。

　　正前方的奶茶店里，透过落地玻璃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个半长发的男生对面坐着一位头发自然下垂、遮住眉毛的男生。虽然隔着一段距离看不太真切，但从那个人的坐姿和轮廓来看，不难判断出是个Alpha。更要命的是，温怜期正对着那个人笑了一下。

　　云舒扬的步子顿住，随即抿了抿唇，加快脚步朝奶茶店走去。

　　身旁的陈既潭突兀地笑了一声，动了动脚，跟了上去。

　　“就这样……”温怜期讲得差不多了，打算收个尾。奶茶店的门被推开又合上，带进一阵外面的风，温怜期的声音随着身旁忽然落座的重量顿住。

　　陈既潭坐在了温怜期对面那个Alpha的旁边，问道：“什么怎么样，聊什么呢？”

　　沈倾颂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啦”一声刺耳的锐响。他面色微微发白，飞快地说：“抱歉，还有课先走了。”话音刚落，便慌慌张张地转身朝门口走去。

　　温怜期看了眼匆匆离开的背影，又将目光移到陈既潭脸上停了一秒，没说什么，只是拿起外套站起身。他迎上云舒扬的目光，嘴角微扬，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你们聊。”

　　玻璃门在身后轻轻晃了晃，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不追上去吗？”

　　陈既潭收回视线，不答反问：“你呢？”

　　云舒扬笑了笑，：“当然追。”

　　午后的风缓缓地吹着，穿过校园两旁的梧桐树，叶片在头顶沙沙作响。此时的校园还算安静，大部分学生都在上课，路上只有零星几个人影。

　　温怜期出了店门之后，脚步就刻意放慢了，听着身后的动静，等着后面的人跟上来。

　　耳边很快响起了脚步声，由远及近。“温怜期！”云舒扬与他并排后放慢了步子，侧过头看他，“怎么？见到我就跑这么快？”

　　猝不及防的问话让温怜期脚步微微一滞：“没有……”随即又补了一句，“云总是有什么事吗？”

　　“嗯……来找朋友，没想到可以遇到你，你居然在这上大学。”云舒扬眯了眯眼，“还想问你刚刚给我抛什么媚眼呢，搞得我心神不宁的……”

　　温怜期嘴角几不可见地抽了一下：“不是……我没……”

　　“没有吗？那是我想多了？”又是一阵风穿过林荫道，树影随之摇晃，斑驳的光影落了一地。云舒扬边说边在路旁一棵梧桐树下站定，转过身来，与温怜期面对面站住了。

　　午后的余阳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他们之间投下明明灭灭的光点。对视持续了片刻，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温怜期终于开了口：“你当我刚刚那句话没说吧。”

　　“嗯？”这声尾音微微上扬，不像是疑惑，倒更像是在等下文。云舒扬歪了歪头，接着问，“怎么讲？”

　　“云总作为合作方，自然什么话都是对的。”

　　“……”云舒扬怎么样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解释。方才那点暧昧的氛围一下就散了，而眼前的人却还摆出一副无辜的模样，仿佛是在说一件很正经的事。

　　沉默蔓延开来。

　　云舒扬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复什么。几秒钟后他抬起头来，缓缓说道：

　　“我以为我表现得够明显了，想谈恋爱吗？”

　　这人说话还真是永远出人意料。

　　温怜期礼貌性的保持微笑，“云总说笑了。”话说到这份上了，装傻显然是不可能了。

　　“哪里，认真的。”云舒扬说得很快，像是生怕他反悔，“考虑考虑？”

　　温怜期看了他许久。久到云舒扬几乎要以为他会拒绝的时候，才听到一句极轻的——

　　“再说吧。”

　　模棱两可的回答，但至少没拒绝，云舒扬的嘴角无声地翘了一下。

　　太阳终究快要落下去了，天边的霞光愈演愈烈，将西边的半边天都染成了灼灼的橘红。不多时，那颜色便开始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太阳终于落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