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尾花与无花果》MOFT

6、失芯者1-6 “感恩芯片

　　“感恩芯片让我们聚在这里。”
　　“时间不是私产，生命也不只是账目。”
　　“高维污染从未停止，帝国也从未真正远离深界。时序芯片维持的不只是寿命，也是身份、记忆与灵魂之形的稳定。”
　　“愿失时者被看见，愿断认者不被遗忘，愿你在静钟之后，仍铭记时间的珍贵。”
　　……
　　教廷的传道者守在汉娜广场的各个出入口，每一位进入广场的公民都会在他们的布道声中接受洗礼。
　　主时塔已经敲响三声封流钟，外围低频校准器同步开启，帝都的公民聚集在广场中央，非帝都的偏远地带，甚至于高污染区的公民都会守在家中打开光幕，等待来自帝国的宣判。
　　广场中央的公共云幕拉开，王廷的天鹅厅里，四面八方的传感器对着宣时台实时传输画面。凯兰登上宣时台，身后是女王，艾丝特拉坐在天鹅厅最高一阶的王位上，面前的半环形阶梯席，围绕着宣时台展开，陆陆续续前来的贵族就坐于此。
　　女王的右侧方向，三大权力机构并排落座，理事会首席公爵阿克图鲁斯·沈，教皇马提亚斯·奥勒良，帝国生命与时序研究院首席卢锡安·奥维德。
　　林赛进入天鹅厅的时候，阶梯席大部分席位都已经坐满了人，她径直走向第一排中央，正对着宣时台的位置。凯兰似有所感地抬头往她的方向扫了一眼，四目相对，林赛微不可见地冲他点了点头。
　　艾丝特拉的眼神落在林赛身上，她的小女儿并不喜欢出现在政治中心，在很早以前天鹅厅就取消了王女需要出席的规定，女王赋予她不出席的特权，也赋予要务在身的大臣免于出席的权利。
　　安东尼坐下的时候，静时节宣讲刚刚开始，他听见台上凯兰标准的帝国腔：
　　“诸位公民，静钟之后，新一年度的生时与静护配额将正式生效。”
　　“配额不是账面数字。它会进入每一枚时序芯片，成为公民来年可被维持的基础生时；它也会进入医院、静护区与认证系统，决定失时者、病患与边境居民能否获得救治。”
　　……
　　“同时，王座保留教廷所提最低归息条款：合法公民不得因区域配额压缩，在本年度内直接跌入无时状态。低余时者、失时边缘者与静护登记者，将获得基础维持额度。”
　　汉娜广场上围着的公民或喜悦或惆怅，在基本生时得到保障以后，他们的心思全放在八卦上了。王储凯兰并非首次出席静时节，可是今年是他首次站上宣时台。一时间，风言风语甚嚣尘上，众人对女王的健康多了几分突如其来的关心。
　　公民最关心的时序配额宣判已经落地，剩下的只有贵族们掌权的权力机构各种长篇大论，三大机构分别发表一年的成果汇报，夹杂着互相的指桑骂槐…
　　林赛在初入研究院的时候被卢锡安推着当过一回汇报官，全场或许只有沈公爵才是听得最认真的人，他出于抓研究院小辫子的目的，不错眼地盯着林赛，令她有些毛骨悚然。
　　后来安东尼透露给她，凯兰事后给公爵送了个猫头鹰的杯子，理事会的扫描机械里里外外识别了多次，沈公爵揣测了好几天王储的心思。
　　静时节接近尾声，林赛收到了一条陌生消息。
　　【明日，汉娜广场第二巷口，黄帽百合侦探事务所，敬候。】
　　落款是一只尾巴上别着下垂黄色百合的机械狗简笔画。
　　林赛短暂笑了一声，很多年没见过这么淳朴的拙作了，看来理事会也并不都是无趣的猫头鹰。
　　跟安东尼打了声招呼，林赛离开了天鹅厅。
　　女王会在静时节宣讲结束后于王廷设宴，那是贵族们的社交酒会，也是权臣的情报交换中心。
　　管家提前准备好礼服和鸢尾花徽章送至起居室等待林赛挑选，可惜林赛不在屋内。
　　在日落之前，王廷的卫兵会集中在酒会的出入口，这是林赛最好的机会。
　　藏书阁在鸢尾古堡的高塔里，档案塔高七十二米，四百二十四级螺旋阶梯，高塔没有电梯，林赛很早就知道，王室想藏起来的东西，从来不会放在容易抵达的地方。
　　谎称自己疏于锻炼的人，此刻三步并作一步，保持着匀称的呼吸，一时间高塔里只剩规律的脚步声。
　　424级阶梯，5分37秒…林赛站在窗口俯瞰整座王廷，灯火通明，身后是漆黑一片的王室藏书阁。风从高处穿过，撩起她的黑发，在黑夜中淹没，只有她的眼神明亮而坚定。
　　藏书阁的锁需要三重认证，女王的亲签，王储的授权以及王室血统。
　　不巧，三样她都有。
　　管家前些天交到她手上的，来自艾丝特拉的批准亲签，回声器里凯兰的芯片脉冲，由于静时节封流钟的影响，所有时间戳都停留在授权期限内。
　　强效的静阈剂足够让她恢复到正常水平，也许双生子的脉冲排异效应不会那么明显。
　　林赛的芯片投影落在掌心，一枚精致的鸢尾花，散发着金属冷光，回声器的脉冲进入芯片，白紫色的花瓣逐渐褪色，最后呈现出靛蓝的光晕，鸢尾花伪装成功，藏书阁厚重的大门终于被打开。
　　腐朽的王权味道。
　　这里保存着几个世纪王室的记忆回响，历代掌权者的画像由近及远高高挂在柱子上，仿佛十几双眼睛在盯着闯入者。
　　林赛平静地回望他们，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也许一个世纪以后，我们都会被挂在这里，如果反叛军的科技再发达一点，一把火就能把我们的历史都烧了。
　　帝都医院档案室的早期病例还不够，秘密不会被放在一个篮子里，可信度高的谎言永远都是真假混说。一定有什么东西是被帝国至高的王权隐藏起来，关在这间照不进阳光的屋子里，束之高阁。
　　安德里安·任，我的父亲，你也会被关在这里吗？
　　白色的手套依次划过索引目录，林赛闭上眼回忆她的母亲，如果她是艾丝特拉，她会把索引的线索藏在哪里？
　　一定不会在她的实验记录里，艾丝特拉有一整栏的私人手稿，她曾是帝国研究院的首席。
　　一定在一个所有人都默认且短时间不会被重新更换的地方…
　　她睁开眼，目光从书架移到王室藏画上，凯兰说她喜欢解谜，可她这一点恰恰遗传自她的母亲，她们都拥有解谜的天赋。
　　藏画里有一副《鸢尾庭中的双生子》，画面上是幼年的凯兰和林赛，背景里鸢尾花盛开，在蓝紫色花瓣里突兀地多了一抹红。
　　一朵下垂的暗红色鸢尾。
　　而原本这幅画根本没有它。
　　画的右下角是两个字母——A.L.
　　艾丝特拉·林。
　　母亲在这幅画上添了一笔，为什么？
　　鸢尾花…帝国三四八年…
　　IRIS-348-
　　林赛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她翻开索引目录，对照着找到母亲实验里的残缺病例：
　　病例编号：IRIS-348-7
　　姓名：已抹除
　　身份：已撤销
　　归属：不得追溯
　　分类：王室删除项
　　色标：酒红鸢尾
　　然后下面是症状：
　　芯片同步脉冲停止
　　生命余额未归零
　　□□短时稳定
　　疑似回应
　　高维表达链完整
　　连续性认证失败
　　子代观察继续：双生样本
　　……
　　她不需要看到名字，她已经知道这是谁了。
　　这是脉冲的排异现象还是她的芯片在空拍，她分不清，但是此刻她手脚发麻，静阈剂无法短时间内多次注射，她的手抚摸上心口的位置，芯片一切正常，是她的心脏在悲鸣。
　　424级台阶，下楼用时十二分零八秒。
　　从高塔走回古堡又经过了那片鸢尾花园，机械园丁不分昼夜勤劳地看护，如果将来有一天她的手中也掌握着不可见人的秘密，也许就会埋在这片花圃里。
　　鸢尾花下，腐烂与生机共存。
　　林赛回到古堡，她总共离开了四十分钟，回声器里凯兰的脉冲还剩余三个小时。她摘下手套放在桌上，换上管家准备的礼服。静时节王女可以不出席，但必须得出现。
　　夜色下，天鹅厅像一只白天鹅展开双翼，却被冷光、金属和礼法固定在半空。
　　贵族们穿过卫兵的扫描光幕走进宴会厅，穹顶之下特权尽显。刻有鸢尾花纹路的机械助手有序地安排菜肴，每位宾客的餐具会读取芯片，自动调整过敏、药物冲突和代谢负荷。
　　贵妇们牵着自己的女儿，装作不经意地聊天，但眼神像扫描仪，打量来往的青年，偶尔眼神中闪过一抹亮色，但权衡利弊后都认为还不够，不足以配得上她们优秀的女儿，只要帝国那一位一天没有定下未婚妻，她们就有希望。
　　安东尼穿过穹门，挂着得体的笑容与围绕在他身边的大臣周旋。得益于理事会首席秘书官的身份，大家好像一致认为安东尼总能知道一些秘闻，比如，王储凯兰有没有中意的贵女？女王艾丝特拉想扶持的到底是理事会还是教廷？至于王女林赛……她莫非又在什么顶刊上发表论文了吗？
　　机械端都未必能笑成安东尼嘴角标准的弧度，真可惜，也许他该告诉他们，王储凯兰可能喜欢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