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尾花与无花果》MOFT

5、失芯者1-5 “林赛研

　　“林赛研究员。”艾因越过医生，短暂握住了林赛伸出的手，他突然笑了一声，“研究院终于舍得派人下来了吗？”
　　“林赛学姐，如果你能加入，我们对病例的判断会更精准。我可以找组长给你申请一份许可证。”医生说。
　　“不必。”林赛答得很快，眼神掠过医生，锁定面前的白发男人，“艾因指挥官，你允许我和你单独聊聊吗？”
　　“当然。”
　　艾因跨出静护区的一瞬间，透明的墙体有微光短暂闪烁，识别系统精准捕捉许可证的出入次数。
　　两人离开封控区域，林赛在静音层停下。她需要艾因的芯片信息，在不惊动凯兰的前提下进入医院档案室，静护区只是她的一个幌子，凯兰很快就会知道她拿着卢锡安的授权尝试过又离开。
　　但愿回声器能够识别出这位最高情报官的脉冲。
　　“艾因阁下，还有二十六分钟就是失芯者转醒的二十四小时窗口，你是唯一见过他首次转醒的人。医院可以记录数据，但不能判断这次是否复现白港反应。”
　　“可以这么说。”
　　“如果你的行程允许，我希望你可以多留二十六分钟，我会把第二次转醒的研究院初步判读同步给你，未经医院修订。”
　　“出自你的？”
　　“是的。”
　　“二十六分钟就够了吗？”艾因问。
　　林赛的视线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两秒，点了下头。
　　“林赛研究员，你提出的条件很诱人，但是我想多加一笔交易。”艾因摘下手套，芯片倒影投射在他掌心，他低头看着林赛紧绷的姿态，语气缓了半拍，“因为你的请求我接下来的晚餐行程会被延误，可否请你帮我去汉娜广场第四个巷口的老米叔叔面馆打包一份A套餐？”
　　“什么？”林赛的眼睛因为短暂震惊而睁大了两秒，她眨了眨眼没有立刻回答。
　　“不耽误你行程的话。”艾因说。
　　“当然。”林赛接过对方的交易代码迅速同意，“我会去的 ，艾因阁下。”
　　回声器只能模仿短时芯片脉冲，且本人离她不能太远，距离越远，脉冲信号抓取越薄弱。以档案室和第九静护区的物理距离计算，回声器只能撑十七分钟，她得在这期间找到档案迅速离开。
　　林赛对相熟的同僚微笑示意，所有人都会知道她今天从第九静护区离开，踏出医院的那一刻，她静静地回头看了一眼帝国医院，人来人往，研究员林赛很快会消失在医院的监控里。
　　熟练地绕开大路，林赛沿着密径穿过医院地下空间，人类古老的基因总认为秘密就该被埋在地下。
　　帝国医院地下一层，正对第九静护区下方，一间古老的冷房，埋藏着不见天日的秘密。林赛将回声器输入芯片，一股强劲的脉冲直击胸口，档案区的门禁在红光与绿光之间快速闪烁，然后，红灯熄灭，绿灯常亮。
　　灯带沿着地面缓慢亮起，一段接一段，把她引向前方那条灰白色长廊。越往深处走就越冷，原始而又古老的地下室设计，这里的低温让机械无法运转。
　　林赛穿过长廊停在帝国三四八年档案柱前，这里保存了医院的第一版记录，再快一点，她翻动档案的手指拼命想要挣脱低温的禁锢，再快一点，像抓取离开的记忆一般狠狠记住。
　　回声器在倒计时响起前被林赛取出，档案区大门合拢，林赛最后回头，门隙中能看见墙上的警示语——未经修订，不得引用。林赛静默无声，有些脱力地坐在地上。
　　通讯端有消息闪烁，来自帝国理事会。
　　安东尼：你最好是真的想吃面，不是用这种方式确认我还活着，谢谢。【位置信息】
　　林赛笑着对空气说了声谢谢，短时间内没有力气再回复了，低温让她的脸色十分难看。
　　掐准回医院的时间，林赛准时出现在第九静护区，只不过这一次，她和巡逻官保持了一米的距离。
　　“指挥官阁下，你的晚餐。”袋子有些沉，把林赛的手套压出了折痕。
　　艾因道谢，伸手接过，目光移到她的脸上停顿住，“林赛研究员，你的体能是否有些问题？”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或许有些惨白，但是绕了大半个汉娜广场体力不支也情有可原，艾因会相信这个理由的。
　　“抱歉，我在实验室久坐，很少锻炼。”林赛配合地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艾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平静，他似乎有些迟疑，但什么也没说。
　　“那么今晚好好休息，林赛研究员。”
　　“非常感谢您，艾因指挥官。”

　　林赛上车的时候状态已经不太稳定，她不确定是低温导致的芯片时序紊乱还是贸然使用了艾因的脉冲，一阵又一阵持续性的寒意在她身体里蔓延，希望这一次不要太快的失去意识…
　　回到鸢尾古堡时天已经彻底见黑，密不透风的隔离层高高挂在上空，星空透过透明的幕布映照在林赛的眼底，她似乎能闻到月亮的气味。
　　月亮是苦橙味的，边缘还带着未干透的墨水味…这个时代少有人会用墨水钢笔，林赛认识的人里面，就有一个人，从小就很喜欢墨水刻印下的字迹，她感觉月亮好像就在她身边…
　　“林赛。”
　　她听到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可是，月亮挂在天上，离她太远了。
　　“林赛。”又一声。
　　手腕上的痛感让她一时清醒，林赛转过头，看到的是凯兰的眼睛，墨一样的浓黑。
　　又是这种眼神，凯兰几乎要把她的腕骨捏碎。噩梦一样的恐惧攫取了凯兰的心脏，芯片在胸口不安地跳动着，凯兰的声音像冰刀一样刺来，“林赛·林，你总是这样。我是否需要动用一些手段好让你听话？”
　　“就像母亲那样吗？”
　　前面的人停下脚步。
　　月光下，鸢尾古堡泛着冷光，死一样地寂静。
　　“别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林赛。”凯兰始终没有松开她的手腕，只是圈着的力度变得让林赛可以忍受了些。
　　“抱歉，可能是静时节的封流影响，我想我睡一觉就会没事的。”林赛现在必须示弱，她需要尽快回到自己的房间，回声器带来的排异现象已经严重干扰到她的时序芯片，时锚不稳定，这是轻度失时前兆，她此刻的心率在逐步下降，52…51…50…如果降到45以下，芯片就会触发报警机制。
　　林赛回握住凯兰的手，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好让身体的摇晃不那么明显，她的声音有些闷，她猜凯兰不会拒绝她的请求，“送我上楼吧，哥哥。”
　　凯兰不会在这种时候为难她，他托着林赛冰冷的手臂把她拢在胸前，半拥着让她借力。
　　林赛希望这段路可以再短一点，她的心率已经逼近临界点了，而凯兰对此一无所知，他只希望这段路可以再长一些。
　　凯兰推开她门的力气有些粗暴，林赛和门一样狼狈，她推了推凯兰，自己差点栽倒，只能费力扯出一个微笑，低声说，“多谢，明天的早餐我希望有蜂蜜面包，可以吗？”
　　“…会有的。”
　　门锁落下的那一刻，林赛几乎使出了仅剩的所有力气扑向书柜，抽屉被拉开砸落在地面上，掉落的静阈剂滚到她的脚边，来不及犹豫，她抓起静阈剂扎进胸口。
　　淡蓝色的液体从针管里被推出，流经芯片，林赛的身体逐渐回温，感谢肌肉记忆，针孔不偏不倚正对芯片。
　　林赛背靠着门缓缓滑落，在记忆错位前，她默写完档案室的第一手资料，困意袭来，闭上双眼前林赛心想，凯兰，这一次，我会快你一步吗？
　　静时节的钟楼开始校准，午夜十二点准时到来。
　　凯兰双手交叠放在手杖上，目光落在光幕另一端，他在书房里站了很久，直到光幕上林赛的医疗监控系统恢复可视状态才转身离开。
　　可能是静阈剂起了作用，林赛睁开双眼的时候，感觉浑身充盈着一股力量，她睡得很好。
　　主时塔的封流钟开始运转，教廷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唱诗班歌声，在晨光抵达帝国之前，所有人在黑夜里祈祷，为各自的欲望和野心。
　　当管家敲响林赛房门的时候，主时塔刚敲击完七声，林赛闻到了浓郁的奶油和蜂蜜味。
　　推开门，管家托着的餐盘里果然有一块蜂蜜牛奶面包，被摆放在精致的碟子上，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漂亮的笔锋写着‘早九时，准时出席静时节，至少别让我一个人站在那里’，最后一笔的墨水被晕开，显然凯兰写得很急。
　　童年的林赛在时序游离后往往好几天都会失去胃口，凯兰有一次看到内廷照护人员给她做过热奶泡面包，后来他就自己学会了，林赛喜甜，他往往会多加一勺蜂蜜。他手法当然不会很熟，可能总把面包泡得太软，或者奶热得不够，但林赛会吃。
　　蜂蜜的味道在味蕾里游走，口腔被甜腻包裹，林赛望着窗外停摆的封流钟，希望时间真的可以暂停在这一秒。
　　今年母亲有意让凯兰主持静时节，以往的仪式林赛总是待在实验室观看实时光幕，台下的人总是更容易看清台上人的表情。
　　每一年女王的时间配额宣判词总是重头戏，教廷、理事会、研究院，每一方的方案都自称为了人类延续，但每个方案都意味着另一部分人会更快死亡。
　　这一次，轮到凯兰成为那个刽子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