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尘余烬之永恒》阿律子酱

8、编号3 第七天。沙

　　第七天。
　　沙琰开始下床活动了。她在医疗站的走廊里缓慢地走动，每一步都带着经过计算的虚弱感——步幅比正常时小三分之一，速度比正常时慢一半，偶尔用手扶一下墙壁。
　　实际上她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骨折愈合了，内出血吸收了，甚至精神力都恢复了大约30%。
　　但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一个正常人受了那种程度的伤，七天后应该还躺在床上无法动弹。她能下床走动已经是“恢复速度惊人“了——军医查房的时候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她的体检数据，嘴里念叨着“不可能“。
　　沙琰用“失忆“和“可能体质特殊“搪塞了过去。
　　军医半信半疑，但也没有更好的解释。
　　这七天里，沙琰做了三件事。
　　第一：完善语言能力。到第七天，她已经能流利地使用蓝星通用语进行日常对话了。口音还在，但不明显。她刻意保留了一点生涩感——失忆的人说话带点迟疑是合理的。
　　第二：收集情报。通过偷听医疗站工作人员的对话、翻看走廊里张贴的公告和规章制度、以及在“散步“时观察医疗站的设施和装备，她对蓝星——或者说这个“联邦“——有了基本的了解。
　　蓝星。
　　他们叫自己的星球“蓝星“。
　　联邦政府管辖，军事力量薄弱，科技水平整体落后。虫族的入侵——他们称之为“异种入侵“——在近几年开始加剧，联邦的军事力量疲于应对。机甲是主要的作战单位，但数量不足，技术落后，驾驶员的培训体系也很初级。
　　联邦军校是培养机甲驾驶员的最高学府。
　　听起来很厉害。
　　沙琰在心里换算了一下蓝星军校的课程难度——大约相当于帝国军校一年级第一学期的水平。甚至可能还不到。
　　第三：了解编号0217。
　　这个她花了最多心思。
　　通过零散的对话和她无意中翻到的一份人事档案（军医办公室的门没锁，她“散步“时“不小心“走了进去），她拼凑出了编号0217的完整画像——
　　女性。出生年月不详。孤儿。被联邦福利机构收养，在集体收容所长大。十六岁通过军校入学考试，进入联邦军校。在校3年，训练成绩中下游。体能测试勉强及格，理论考试中等偏下，机甲模拟驾驶评分倒数。
　　没有朋友。没有社交记录。没有任何特殊标注。
　　唯一的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
　　“该生性格孤僻，缺乏团队协作意识。建议毕业后分配至后勤岗位。“
　　后勤岗位。
　　联邦军校对编号0217的最终评价是——她不适合上战场。
　　沙琰合上了那份档案。
　　她在心里对那个已经化为灰烬的女兵说了一句话。
　　你不适合上战场。
　　但你最后还是上了。
　　而且没有逃。
　　沙琰把档案放回原处，确保位置跟拿起来之前完全一致。
　　然后走出了军医办公室。
　　走廊上，她遇到了那个中年军官。
　　军官叫什么她还不知道，但从他制服上的标识来看，应该是这个军区的中级指挥官。
　　他拦住了沙琰。
　　“0217。“
　　沙琰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军校的复学通知下来了。“他的语气公事公办，但眼神中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你的伤恢复得……比预期快得多。军医认为你可以出院了。“
　　沙琰点了点头。
　　“后天会有运输机送你回军校。“军官顿了一下，“你的机甲已经被回收了，战斗录像也存档了。关于你在战场上的表现——“
　　他又顿了一下。
　　“上面决定暂时不公开。“
　　沙琰看着他。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在战场上的录像会被列为内部资料。“军官说，“只有军区一定级别以上的军官才能调阅。对外不做任何公布。“
　　沙琰没有追问为什么。
　　但她能猜到——
　　一个军校成绩垫底的学生突然展现出碾压级的战斗力，这件事如果公开，会引起太多的关注和疑问。联邦军方不想解释他们解释不了的事情。所以封存。假装没有发生。
　　对沙琰来说，这反而是好消息。
　　关注越少越好。
　　“我知道了。“她说。
　　军官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0217。“
　　“嗯？“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沙琰回视着他。
　　沉默了两秒。
　　“什么都不记得了。“
　　军官注视了她一会儿。
　　然后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渐远。
　　沙琰站在走廊里，医疗站的灯管在头顶闪烁着不稳定的白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双手在十一区边境杀了三年的虫族。
　　现在它们属于编号0217了。
　　一个孤儿。一个成绩垫底的军校生。一个被建议分配到后勤岗位的透明人。
　　沙琰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好。
　　那就从透明人开始。
　　后天。
　　运输机来了。
　　低沉的引擎声从远处逼近，带着一种蓝星飞行器特有的频率——不是帝国反重力引擎那种几乎无声的悬浮嗡鸣，而是涡轮推进系统高速旋转时发出的、带着金属共振的轰响。粗犷，直接，像是一头喘着粗气的铁兽。
　　一架灰绿色涂装的军用运输机降落在医疗站外的临时停机坪上。机身是流线型的合金外壳，腹部有折叠式起落架和可旋转的矢量推进喷口——蓝星的飞行器技术比沙琰最初预想的要好。至少他们已经掌握了大气层内的动力飞行，不再依赖轮式载具进行远距离运输。
　　但也仅此而已。
　　机身外壳上有多处明显的修补痕迹——不同色号的合金补丁焊接在弹孔和裂纹上，像是一件被反复缝补的旧衣服。左侧机翼的尖端缺了一块，断口处被粗糙地磨平了，没有更换新的部件。尾部的一台推进器外壳上有一道长长的灼烧痕——虫族酸液造成的腐蚀，沙琰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架运输机打过仗。
　　而且打完之后没有得到充分的维修就被重新投入了使用。
　　不是因为不想修。
　　是因为没有资源修。
　　舱门打开的时候，沙琰看到了内部的情况——两排金属座椅沿着机舱两侧排列，座椅之间的过道很窄，头顶的照明只有三分之二在工作，剩下的灯管要么不亮，要么在有气无力地闪烁。舱壁上固定着几排储物网兜，里面塞着急救包和应急氧气面罩。
　　座椅上铺着薄薄的减震垫——磨损严重，有几个已经露出了里面灰黄色的填充物。安全带是交叉式的四点固定结构，金属卡扣有些生锈但还能用。
　　沙琰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没有人注意沙琰。
　　引擎的轰鸣声加大了。机身微微震动。透过模糊的窗面，沙琰看到地面开始后退——运输机缓缓升空。
　　沙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帝国军校的毕业典礼。
　　所有毕业生站在曜星的中央广场上，穿着崭新的制服，面前是帝国的千星旗帜。五大元首坐在高台上俯瞰着他们。阳光——人工穹顶模拟的阳光——从头顶洒下来，一切都完美得像一幅画。
　　那天艾德·希维尔站在毕业生队伍的第一位。白发蓝眸，制服一丝不苟，表情冰冷到像是跟整个宇宙都没有关系。
　　沙琰站在第二位。
　　他们的总评分差了0.3分。
　　51:49。
　　她输了两场对抗赛。如果那两场赢了，站在第一位的就是她。
　　典礼结束后，沙琰在走廊里遇到了艾德。
　　他看了她一眼。
　　“你可以留在核心圈。“他说。语气不像是建议，更像是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以你的成绩，哪个部门都会要你。“
　　沙琰看着他。
　　“我去11区。“
　　艾德的蓝眸微微动了一下。
　　“11区？“
　　“有人得守着。“
　　沉默。
　　然后艾德移开了视线。
　　“随你。“
　　他转身走了。
　　白色的制服在走廊的灯光下很亮。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说话。
　　之后的三年，他在曜星平步青云，成为最年轻的帝国元首之一。
　　她在11区杀虫族。
　　沙琰睁开眼睛。
　　透过车窗上那道裂纹，看向远方。
　　天空还是那种干净的蓝色。
　　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在11区的三年里，她从来没有抬头看过天空。
　　没有时间看。
　　也没有什么好看的。
　　蓝星的天空倒是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