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尘余烬之永恒》阿律子酱

28、废土1 运输机在清

　　运输机在清晨起飞。
　　灰港的天空在这个时间还没有完全亮——上层建筑的轮廓像是一排排黑色的锯齿咬住了灰蓝色的天幕，只有最高处的几座塔楼顶端被初升的太阳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铜色。
　　中下层还在阴影里。
　　运输机从军校的停机坪垂直升空，侧倾转向，沿着灰港东侧的空中航道爬升。沙琰坐在机舱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她的老习惯——透过窗户看着灰港在脚下缩小。
　　银灰色的城墙从空中看去像是一道画在大地上的圆弧。弧线以内是灰港——密集的建筑、闪烁的灯光、空中廊桥上移动的微小人影。弧线以外——
　　废土。
　　从城墙的边缘开始，大地的颜色骤然改变。灰港的金属银灰切换成了废土的灰褐色，像是有人在地图上用两种完全不同的颜料画了一条分界线。
　　分界线的这边是文明。那边是荒野。
　　运输机越过城墙的时候，沙琰感觉到了能量护盾的边界从机身上掠过——微弱的震颤，像穿过一层水膜。
　　然后护盾的保护就消失了。
　　机舱里的气氛跟在灰港上空时明显不同了。引擎的声音变得更响——不是因为引擎加速了，而是因为能量护盾内部有噪音抑制功能，出了护盾，引擎原本的噪音就暴露了。空气中的味道也变了——灰港内部的空气经过环控系统过滤，干净、恒温、带着淡淡的臭氧味。废土上方的空气从机身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灰尘、锈铁和某种说不清的酸涩。
　　虫族孢子的残留。
　　浓度很低。对人体没有即时危害。但闻到这种气味的时候，沙琰的鼻腔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发了——一种刻在肌肉记忆里的警觉。
　　11区的味道。
　　不完全一样。蓝星虫族的孢子跟帝国边境的不同品种，气味有细微的差别。但那种底层的、属于“虫族存在过的痕迹“的酸涩感是一样的。
　　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一下——握的是座椅扶手，但她握的力度和角度，跟握“星尘“操纵杆时一模一样。
　　身体比大脑更快地进入了战斗状态。
　　运输机里不只是第十三组。
　　机舱里坐着四个小组共二十个学生——军校的运输机一次能搭载这么多人。他们会被分别投放到废土第七区的不同坐标点上，各自执行考核任务。
　　沙琰的小队坐在最后两排。
　　艾迪在她右边。闭着眼睛，但没有睡——他的呼吸频率不是睡眠时的深长节奏，而是一种浅而均匀的状态。随时可以睁眼。随时可以动。
　　萨曼在她左边隔了一个座位。他没有闭眼——棕色的眼睛盯着对面舱壁上一个不存在的点，下颚微微绷紧。他的右腿在轻微地抖——不是紧张，是一种攻击型体质特有的、在等待行动时无处释放的多余能量。
　　李莫坐在前一排。终端架在膝盖上，屏幕上是废土第七区的地形图——从军校数据库里调出来的，分辨率不高，但标注了已知的虫族活动痕迹、地形特征和几个被标记为“避险点“的建筑废墟。
　　罗兰坐在李莫旁边。急救包放在脚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她难得地没有说话。
　　前排的其他小组跟他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赌谁的小组会第一个完成任务，有人在炫耀自己组里有排名前十的成员。
　　声音不大，但在封闭的机舱里嗡嗡的，像一窝不安分的蜜蜂。
　　沙琰注意到了其中一个小组——
　　坐在机舱中段的五个人。他们的制服比其他人新，靴子比其他人亮。其中一个短发的男生正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确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其他四个人都在听他说话——不是那种随意的闲聊式倾听，而是带着服从意味的认真。
　　这个小组的组长。
　　他说话的时候偶尔会看向机舱后部——看向沙琰他们的方向。目光在沙琰身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一秒，但那一秒里的内容很丰富。
　　不是敌意。
　　是评估。
　　沙琰把这个信息记在了脑子里，没有做任何反应。
　　运输机开始减速的时候，机舱里的嘈杂声迅速降低了。
　　窗外的景色从高空俯瞰的灰褐色平面变成了逼近地面的细节——干裂的土壤、散落的建筑残骸、被风吹成波纹状的沙尘。偶尔能看到一些黑色的焦痕——虫族酸液留下的腐蚀印记，在灰褐色的大地上像一个个烧焦的疮疤。
　　废土第七区。
　　联邦的废土区域按照危险等级划分——第一区到第三区是“低危“，虫族活动极少，主要用于资源回收。第四区到第六区是“中危“，有零星虫族出没。第七区到第九区是“高危“——
　　不。
　　老韩在集会上说过，第七区在最近的侦察报告中被标记为“中等危险“。
　　中等危险。
　　沙琰透过窗户看着下方的地面。
　　她的直觉告诉她——侦察报告可能过时了。
　　废土的地表看起来很平静。没有移动的虫族身影，没有巢穴的隆起，没有酸液弥漫的烟雾。只有干燥的土地和破碎的建筑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但沙琰在11区待了三年。
　　她知道虫族最危险的时候不是它们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
　　是你觉得四周很安静的时候。
　　运输机在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降落。起落架接触地面的瞬间，整个机身震了一下——废土的地面不如灰港的停机坪那么平整。引擎没有完全关闭，保持着怠速运转——运输机不会在废土上停留太久。放下人员和装备之后就会立刻返回灰港。
　　舱门打开了。
　　废土的空气涌进来。
　　跟在高空渗入机舱的味道不同——这次是完整的、浓烈的、毫无过滤的废土气息。干燥的尘土、烧焦的金属、风化的混凝土粉末、以及那种若有若无的虫族孢子酸涩味——全部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属于废土的味道。
　　不好闻。
　　但沙琰闻到的不是气味。
　　是信息。
　　尘土的干燥程度说明最近没有降水——地面硬度高，机甲行动不会陷入泥泞。
　　金属焦痕的新鲜程度——不是很新，至少几周前的——说明虫族最后一次在这个区域活动是在一段时间以前。
　　孢子浓度——低，但不是零。它们还在这里。只是沉寂了。
　　沉寂不等于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