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尘余烬之永恒》阿律子酱

10、透明人2 军校的环境

　　军校的环境比沙琰预想的好一些。
　　不是因为硬件——硬件依然落后，跟帝国军校完全没法比。但灰港的基础设施水平整体拉高了军校的下限。
　　宿舍楼是合金结构而非水泥砌块，虽然内部装修简陋但至少隔音和保温性能过得去。走廊里的照明是嵌入式的均匀光带，不再有废土医疗站那种闪烁的灯管。门锁是电子式的——不是帝国精神力感应锁，电子扫描，连接类似手表的通讯设备，类似光脑的东西。
　　比一把钥匙强多了。
　　接引军官把她带到C栋三楼317室门口。
　　"扫描一下"他指了指门锁旁边的面板。
　　沙琰抬起左手腕，这个军官后给她的。
　　扫描面板亮了一下，发出一声确认提示音。
　　门开了。
　　房间不大。单人间。一张单人床，一张金属桌，一把金属椅，一个嵌入式的壁柜。窗户是透明的能量屏障——沙琰伸手碰了一下，微微有些温热，是蓝星低配版的能量玻璃。
　　房间里有灰尘。
　　不多，但能看出来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
　　沙琰放下挎包，开始检查房间。
　　壁柜里挂着两套灰色的军校制服——标准配发。制服的面料比废土医疗站那种低级合成纤维好得多，有一定的弹性和透气性。领口处有蓝星联邦军校的徽章。
　　制服下方的隔层里有一双黑色的军靴。
　　壁柜的最上层搁板上放着一个小铁盒。
　　沙琰拿下来打开。
　　三样东西。
　　一张联邦福利机构的收养证明——没有姓名栏，只有编号和日期。
　　一支铅笔——用了大半，笔尖很钝。
　　一个小本子。
　　沙琰翻开本子。
　　第一页是空白的。
　　第二页画着一幅画。
　　简陋的铅笔素描。线条不太流畅，透视也有问题，看得出画画的人没有受过任何训练。
　　画的内容是一台机甲。
　　不是写实的——机甲的比例不太对，头部画得大了些，四肢画得过于纤细。但能看出画画的人非常用心。每一条线条都反复描过多次，像是在一遍遍确认心中的画面。
　　沙琰继续往后翻。
　　每一页都是机甲。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姿态——有的在奔跑，有的在举刀，有的在飞行。画功依然很差，但每一幅画都透着一种沉默的、固执的热情。
　　最后一页。
　　画的不是机甲。
　　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军校制服的女孩，站在一台机甲旁边。机甲画得很大，女孩画得很小。
　　女孩的头发是黑色的，刘海很长，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五官隐没在刘海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小截下巴的轮廓。
　　她把自己画成了没有面孔的人。
　　画的下面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蓝星文字。
　　"总有一天。"
　　三个字。
　　没有写"总有一天"后面是什么。
　　但意思很清楚。
　　沙琰看着那幅画。
　　看着那个被刘海遮住面孔的女孩。
　　她想到了荒地上那具尸体——
　　黑色的短发，不，应该说是被剪短了的头发。从残留的长度来看，她生前的头发应该更长。长长的黑色刘海，遮住眼睛，遮住面孔。
　　一个没有名字的人，用头发遮住自己仅有的面孔。
　　像是连让别人看见自己这件事，都觉得是一种冒犯。
　　沙琰合上了本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把本子放回铁盒里，把铁盒放回壁柜搁板上。
　　位置跟原来一模一样。
　　0217。
　　你把自己藏在刘海后面，所以没有人真正知道你长什么样。
　　现在我顶着你的编号坐在你的房间里。
　　如果有人觉得我跟以前不一样了——
　　那也正常。
　　因为失忆的人本来就会变。
　　何况从来没人认真看过你的脸。
　　沙琰站在窗前。
　　窗外是灰港中下层的夜景——没有上层那种炫目的霓虹和飞行载具的光轨，只有排列整齐的建筑外墙上均匀的灯光，和远处模拟训练中心上方亮着的一盏探照灯。
　　再远处，是灰港上层的光。
　　那些光从高处洒下来，落在中下层的建筑顶部，像是某种施舍。
　　沙琰看了一会儿。
　　然后关上窗户，躺到床上。
　　床垫比废土医疗站的好一些。弹性尚可，不硌背。
　　她闭上眼睛。
　　三秒后睡着了。
　　早上五点四十五分，沙琰醒了。
　　她用十分钟洗漱完毕，换上壁柜里的军校制服。
　　制服略大了一点。编号0217比她稍微壮一些——或者说，没有她那么瘦。但差距不大，把袖口和裤脚微调一下就能穿。
　　沙琰走出宿舍楼时特意观察了一下走廊里其他学生的反应。
　　门陆续打开，穿着同样灰色制服的学生们走出来。有的揉着眼睛，有的打着哈欠，有的低头看手里的电子终端——灰港的军校学生配发了个人终端设备，一块巴掌大的平板，功能有限但能接收校内通知和查阅基础资料。
　　沙琰从他们中间走过。
　　没有人看她。
　　也没有人跟她打招呼。
　　偶尔有人的目光掠过她，但那种目光不是"看到了一个人"——而是"看到了一件不需要注意的东西"。
　　像看到了走廊里的灭火器或者墙上的通知栏。
　　存在但不重要。
　　沙琰注意到一个细节——有几个学生的目光在经过她时会出现一个微妙的变化。不是停留，是刻意地移开。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们不舒服的东西，本能地回避。
　　不是恐惧。
　　是嫌恶。
　　那种对弱者特有的、混合了轻蔑和厌烦的嫌恶。
　　你还在啊。
　　你还没退学啊。
　　你怎么还在占着这个位置啊。
　　沙琰面无表情地走下楼梯。
　　她现在完全理解了编号0217为什么用刘海遮住自己的脸。
　　不是因为丑。
　　是因为不想看到这些眼神。
　　如果别人看不见你的眼睛，你也就看不见别人眼中的自己。
　　但沙琰没有刘海。
　　她的黑发利落地向后梳着，露出完整的面部轮廓。这张脸跟0217有几分相似——都是黑发黑瞳，面部骨骼的轮廓有六七分像。但气质完全不同。
　　0217把自己藏起来。
　　沙琰把自己亮出来。
　　同一张相似的脸，一个缩在阴影里，一个站在光底下。
　　到目前为止，没有人发现异样。
　　原因很简单——没人认真看过0217的脸。四年的军校生涯，0217始终藏在那层黑色的刘海后面。她的面容对所有人来说只是一个模糊的、不值得记忆的轮廓。现在她回来了，"失忆"了，刘海没有了——人们看到的是一张跟记忆中那个模糊轮廓差不多的脸。
　　差不多就够了。
　　没有人会对一个透明人的面孔进行精确比对。
　　沙琰走出C栋大门。
　　灰港的空气跟废土不同——干净得多，没有尘土的气味，带着一种金属与臭氧混合的、属于工业城市的味道。温度适宜，大概是城市的环控系统在调节。
　　但阳光不充足。
　　中下层被上方的建筑群和空中廊桥遮蔽了大部分自然光。即使是白天，光线也带着一种灰蒙蒙的滤镜感——不是废土那种尘土遮天的暗淡，而是"被人为遮挡"的暗淡。
　　阳光留给了上层。
　　六点整，操场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