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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从北京996逃回胶东滩     凌 ...

  •   凌晨三点的屏幕光刺得眼睛发涩,陆屿按完发送键把第17版需求文档甩进项目群,后颈的僵痛顺着脊柱直扎进太阳穴,他抬手按了按颈椎,指节碾到僵硬的肌肉时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工位旁的纸箱已经收拾了大半,半人高的机械键盘堆在最上面,塞得满满当当的颈椎枕从纸箱缝里露出个角。

      楼下网约车司机的催促消息弹出来的时候,他盯着对话框顶部村支书下午发来的语音条,手指悬在离职申请的提交按钮上顿了三秒,最终重重按了下去。

      三月的夜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他拖着两个大箱子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冷风顺着领口灌进去,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手机屏幕上村支书发的半荒滩承包公告还亮着,配图里的滩涂沾着细碎的贝壳,远处是起起伏伏的虎头山,和他记忆里小时候光着脚跑过的地方一模一样。

      12小时的绿皮火车晃得人骨头发酥,下车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村口的老榕树还和他走的时候一样,枝桠斜斜伸出来挡着路。

      陈泽叼着烟靠在摩托车旁边等他,看见他拖了两个大箱子下来,笑着拍他肩膀:“你是把北京的家都搬回来了?”

      陆屿把箱子绑在摩托车后座,风裹着咸腥的海气吹过来,把他身上攒了三年的写字楼消毒水味吹得一干二净。

      村支书在滩涂边等他,递过来的承包合同边缘泛黄,纸页折得发皱。

      陆屿接过笔的时候抬眼望了望眼前的荒滩,废弃的渔网缠在礁石上被风吹得猎猎响,五颜六色的塑料瓶嵌在泥里,浪打过来的时候裹着泡沫撞在滩涂上,连空气里都飘着点荒败的味道。

      “这滩荒废好些年了,前几年有人想承包养虾,赔得底掉。”陈泽伸手拍了拍他的背,语气里带着点劝的意思,“你可想好了,真要在这折腾?实在不行我托人给你在县里找个坐办公室的活,不比在这遭罪强。”

      陆屿想起上周改需求改到凌晨五点,趴在工位上吐的时候,胃里翻江倒海的酸劲。

      他笑了笑,笔尖落在合同末尾的签名处,力透纸背:“试试呗,总比改需求改到吐强。”

      前三天,陆屿天天跟在陈泽屁股后面转,潮涨潮落的时间、滩涂里哪片藏着花蛤哪片容易陷人、什么样的浪头不能往跟前去,陈泽说的他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密密麻麻列了好几页。

      日历上农历十六那圈红痕描了三遍,头天晚上他翻出家里落灰的小锄头,橡胶靴的边裂了个小口,他找了胶水仔仔细细补了半宿。

      第二天。

      天还没亮透他就拎着桶往荒滩走,风里还带着夜的凉气,浪拍在滩涂上的声音远得像闷鼓。

      路上绕开缠成球的旧渔网,他踢了踢脚边的塑料瓶,忍不住笑骂:“就这破地方,也难怪老渔民说出不了货。”

      顺着浪冲开的痕迹往滩涂最偏的地方走,脚下的泥地软乎乎的,每一步都陷下去小半截。

      他正盯着脚下的路走,脚边的沙层突然毫无预兆地陷下去半寸,陆屿心里一动,蹲下来伸手往深沙坑里摸。

      指尖先碰到一片滑溜溜凉冰冰的东西,带着点湿意的鳞片蹭过指腹的瞬间,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风好像突然停了,远处浪涛的声音也听不见了,只有指尖下那点滑腻的触感异常清晰。

      他屏住呼吸,手指顺着那片鳞片往下探,碰到个圆滚滚的凸起,刚要用力把东西挖出来,手腕突然被人攥住了。

      “别动!”陈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少见的急切:“这沙坑底下的东西不能乱碰,前几年老李头就是在这挖着个带壳的玩意,手被夹得差点废了。”

      陆屿回头看他,陈泽脸上没了平时吊儿郎当的笑,眉头皱得紧紧的,视线死死盯着他手下的沙坑。

      指尖下的东西突然动了动,滑溜溜的鳞片蹭过他的指缝,带着点极细微的痒。

      陆屿抬眼看向陈泽,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你猜,我摸着什么了?”

      陈泽被他眼里的亮光晃得一愣,刚要开口再劝,就见陆屿已经拨开他的手,手指顺着沙层往下探,另一只手扒着坑边的湿泥往外刨。

      细碎的沙粒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漏,没一会儿就挖出了小半米深的坑,底下那东西的轮廓也渐渐露了出来——不是什么带壳的夹人货,竟是个缩在沙坑里的人。

      那人看起来比陆屿小几岁,浑身覆着层淡蓝的细碎鳞片,在朦胧的天光下泛着珍珠似的柔光,一头黑色的长发浸在湿沙里,发梢还在往下滴着咸涩的海水。

      他眼尾微微上挑,即使闭着眼也带着点没褪干净的锐感,唇色是浅淡的樱粉,肩颈线条流畅得像海边被浪打磨过的礁石,下半身没入沙里,看不见腿的形状,只有几片更大的蓝鳞从沙层下露出来,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着。

      陆屿挖沙的动作猛地停住,整个人傻在了滩涂上。

      他活了二十七年,别说在滩涂里挖出过人,就连听都没听过这种怪事。

      他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碰到鳞片时的滑腻触感,下意识地蹭了蹭裤腿,又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对方露在外面的胳膊,温度比常人低些,却带着活人的软度。

      “我去……这什么东西?”陈泽也看傻了,烟叼在嘴角都忘了抽,烟灰掉在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才猛地回神,“不会是……海里的东西成精了吧?”

      陆屿没接话,他伸手探了探对方的鼻息,呼吸虽然弱,却很平稳。

      像是被他的动作惊动了,那人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双极漂亮的眼睛,瞳仁是透亮的琉璃色,像把整片海都装在了里面,此刻蒙着层水汽,看起来晕乎乎的。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第一句话却是:“你这滩涂……比我之前待的水域干净点。”

      陆屿脑子“嗡”的一声,所有的常识在这一刻碎得稀里哗啦。

      他看着对方身上还在滴水的鳞片,又看了看四周空荡荡的荒滩,远处陈泽还张着嘴一副见了鬼的样子,风卷着浪声往耳朵里灌,他突然就慌了。

      “先、先把人带回去再说。”

      陆屿手忙脚乱地把身上穿的防晒衣脱下来,宽大的衣料往对方身上一裹,刚好把那些惹眼的鳞片都遮了个严严实实。

      他伸手去扶人的时候,才发现对方下半身沉在沙里重得离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从沙坑里拽出来,刚架到背上就坠得他晃了晃。

      对方似乎还没完全醒过来,软乎乎地靠在他背上,头发上的水顺着陆屿的领口往脖子里流,凉得他一缩脖子。

      他拖着人往村里走,刚拐过滩涂边的礁石,迎面就撞见拎着一篮青菜往家走的王阿婆。

      王阿婆眼神好,老远就看见他背着个人,连忙迎上来:“小屿啊?这是背着谁呢?是不是滩涂里摔着了?”

      陆屿心里一紧,脑子转得比当年改需求应付甲方的时候还快,顺嘴就编了个瞎话:“啊婆,这是我远房表弟,家里有事来我这住俩月。他刚才踩进泥坑里摔了,我背他回去擦点药。”

      他说得脸不红心不跳,背上的人还配合地蹭了蹭他的颈窝,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

      王阿婆没怀疑,笑着往他兜里塞了俩刚煮的鸡蛋:“表弟长得真俊,有空来阿婆家里吃饭啊。”

      等王阿婆走得远了,陈泽才凑上来,憋笑憋得肩膀都抖:“远房表弟?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个远房表弟?”

      陆屿摸了摸兜里还热乎的鸡蛋,又回头看了眼背上睡得正香的人,自己都差点信了刚才编的瞎话:“不然呢?说我在滩涂里挖出来的?你想让全村人都把我们当怪物看?”

      陆屿家的小院在村子最靠海的那头,是他爷爷留下的老房子,石头砌的墙,院角爬满了牵牛花,门口晒着半架刚补好的渔网。

      他把男人背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清晨的阳光落在院子里,暖融融的。

      他把人放在堂屋的竹椅上,刚要转身去倒杯水,就看见那男人像受惊的小动物似的,猛地往椅子后面缩了缩,眼睛死死盯着他兜里亮了一下的手机屏幕。

      “那是什么?”男人的声音还有点哑,指尖指着他的口袋,琉璃色的瞳孔里满是警惕,“亮得晃眼,还发烫。”

      陆屿愣了一下,才掏出手机按灭了屏幕:“这是手机,用来跟人说话的,不咬人。”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推到男人的面前,“你看,现在不亮了。”

      男人盯着黑屏的手机看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飞快地碰了一下手机背面,又立刻缩了回去,像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

      陆屿看着他这副样子,觉得有点好笑,刚要开口说话,放在电视柜上的路由器指示灯突然闪了一下,男人又“嗖”的一下就从椅子上弹起来,躲到了门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那个又是什么?”他指着路由器的小□□,声音都绷紧了,“一闪一闪的,是不是什么阵法?”

      陆屿差点一口水喷出来,他走过去把路由器的电源拔了,指示灯瞬间灭了:“不是阵法,是上网用的,现在没光了,你出来吧。”

      男人犹犹豫豫地从门后面走出来,脚还没落地,院门口突然传来大黄狗的叫声,是村头老李家养的狗,平时总爱在这一片溜达。

      这一声叫得响亮,男人吓得直接蹿到了陆屿身后,两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角,指尖都是凉的。

      “别怕,那是大黄,不咬人。”陆屿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走到门口冲大黄挥了挥手。

      那狗摇了摇尾巴,一溜烟跑走了。

      他回头的时候,就看见这男人还攥着他的衣角不放,耳尖微微泛红,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我……我以前在外海的时候,见过那种会叫的大铁船,比这个凶多了。”男人小声解释,松开了攥着他衣角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裤缝,身上的鳞片在阳光下又隐约露了点出来。

      陆屿给他找了件自己的厚T恤,让他去里屋换。

      等他换好衣服出来,陆屿才发现他的腿已经长出来了,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就是皮肤白得过分,脚腕上还留着几片没褪干净的淡蓝鳞片,看起来像个精致的纹身。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陆屿搬了两个小矮凳,放在院角晒渔网的竹架边,又端了两碗刚晾好的绿豆汤过来。

      清晨的风裹着海气吹过来,把竹架上的渔网吹得晃来晃去,投下一片晃动的阴影。

      男人捧着绿豆汤喝了一口,凉丝丝的甜意在喉咙里散开。

      他皱了皱眉,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我是潮间带的青龙,本来在南边的外海待着,前阵子褪鳞期法力全失,被废弃的养殖笼缠住了尾巴,躲了三天才挣开,后来被浪卷到了这里。”

      他抬眼望了望远处的滩涂,琉璃色的眼睛里蒙了点暗淡的光:“我沿着海岸线飘了好远,周边的海不是飘着塑料垃圾,就是沾着化工废水,只有这片滩涂还有干净的沙层,我没地方可去,就躲在沙坑里睡着了。”

      陆屿握着碗的手紧了紧,他想起昨天刚看到荒滩时那股子荒败的味道。

      想起那些嵌在泥里的塑料瓶和缠在礁石上的旧渔网,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这个男人醒过来的第一句话会说这片滩涂干净。

      他看着他脚腕上那几片淡蓝的鳞片,又想起自己在北京凌晨三点的办公室里改需求改到吐的日子,突然就觉得他俩其实有点像——都是被原来的地方逼得待不下去,才跑到这个小渔村来讨生活。

      “那你就先在我这住下吧。”陆屿喝了口绿豆汤,凉丝丝的,压下了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反正我这院子大,空房间也多,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男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落了整片海的星星。

      “青衔是我在人间的名字,你可以这么叫我。”

      陆屿笑:“我叫陆屿。”

      两人刚互报完家名,院门口传来陈泽的声音,拎着一兜刚买的日用品站在门口喊:“陆屿!我给你俩买了牙刷毛巾,还有你那远房表弟的换洗衣物!”

      青珩吓得又要往陆屿身后躲,陆屿笑着拉住他的手腕,指尖碰到他腕上一片滑腻的鳞片:“别怕,陈泽是自己人,不会说出去的。”

      青衔微微颔首,没有再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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