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生》一肩青山

22、追随（一） 我真是…信

　　山姆醒来的时候，加州警方已经找到了布莱恩并把他带到了警察局，然而，无论警方怎么询问，两边都咬死不认识对方，他们没有通过话。山姆知道，无论警方给他什么条件，即便四条人命都不是他手里的武器夺走的，他这一辈子都完了，他也不想再在街头做一只人人喊打的老鼠。现在奶奶安顿好了，他没什么后顾之忧。只是...方青何和诺亚那个小崽子还活着。
　　这个案子的本地警局负责人问他愿不愿意跟方青何见个面的时候，他真的没想到。但是他也只犹豫了一瞬间，就答应了。他现在心里纵然还有很多恨，但是他自己也很惊讶自己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结局，可是这个人，方青何，又为什么要见他呢？
　　警方对要对这次会面录音毫不掩饰。方青何觉得无所谓，他只是要确认一些事。门在背后关上了，女警官的声音还在：“需要我们的话就喊一声。”
　　方青何看着面前的人。他环顾了一下这个逼仄的小病房，厚厚的窗帘隔绝了冬日的一点日光，他从角落里拉过来一把椅子，椅子腿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他绕过来，坐在了这个看起来缩成一团的人面前。他就这么认真地几乎是一动不动地看了山姆一会儿，山姆被他盯得浑身发毛。
　　“你为什么想见我？”山姆决定先开口。
　　“跟你想见我的原因一样。”方青何轻轻地答道。
　　“哼，”山姆转移了目光，“因为我恨你。”
　　“我想你在漫长的监狱时光会明白你到底恨的是谁，但是这不是我要跟你讨论的话题。我其实只有一个问题。”他其实差不多已经知道了，但是除非他面对这个人，他不能确定：“为什么不杀了我？”
　　“你以为我不想杀你吗？”山姆狠狠地等着他：“如果上帝偏爱我一些，就会让我的子弹没入你的胸膛。我真后悔…”
　　“不用再装了，“方青何打断他，”你有那么多机会却都没有动手，告诉我，你为什么那么想要诺亚的命？”
　　山姆直勾勾地盯着他，他想说他真的想杀了他，他想说他不只想要诺亚的命，但是他不能，最后的一丝理智让他紧紧地咬住牙关。他的哥哥，就这样死了，而他，根本无力为他报仇，他们只是蝼蚁，任人踩踏，就算试图反抗，又能得到什么呢？可他的奶奶还活着，他不能不为她吞下这一口气。
　　方青何不需要再问了，这人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做这件事的，现在他什么都不会说的。
　　命运不公平，有些人会用这句话作为他们堕落的借口，他看够了；命运不公平，有些人只会用这句话作为伤害别人的借口，他也听够了。
　　“祝你在监狱里过得和你哥哥一样愉快。”他没有理会背后山姆的疯狂咒骂，手铐跟床板猛烈撞击发出刺耳的声音，然而他连看也不愿意再看，站起来走了出去。
　　警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点失望，看来案子近期是不会有什么进展了。方青何却得到了他寻找的一些答案。这个山姆明显地有话不肯说，他交代的事情绝不是全部实情。布莱恩那边必定也咬定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但是他几乎可以确定布莱恩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山姆似乎是因为奶奶的原因才不肯多说，可布莱恩下了血本想要林隐的命，未能如愿，他会就这样放弃吗？还有，为什么他还活着？山姆显然很恨他，他相信山姆说希望自己死掉是真的，不可能只是拿自己做诱饵…
　　他有些不敢想下去了，如果这件事止于布莱恩，那么这是一次不成功的谋杀，一次以他人鲜血和生命为代价的报复，但无论怎么算，他方青何在里面扮演的角色，也绝不无辜，他是把所有人带向地狱的助力。
　　学校被迫停课了两天，而第三天就是家家户户团圆的节日，感恩节。他不知道这些失去了亲人的家庭应该怎么度过这个本该快乐的节日，他们什么错都没有，却要忍受这样的痛苦。警方保密的工作做得很好，没有人知道其中一个凶手的目标只是学校的一个学生。
　　学校在感恩节当日在出事的教堂举办纪念活动，除了还在医院重症室观察的两个重伤的学生，几乎所有的学生和老师都来了。鲜花和蜡烛堆满了教堂的每个角落，遇害者的照片摆在中间。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深切的痛苦。受害者的家属和朋友时不时发出令人心碎的抽噎，整个教堂一片哀戚之声。

　　大卫站上宣讲台的时候，看起来从来没有那么难以开口过。方青何拉着于涛藏在一个小角落里，不知道为什么，又产生了那种从第三视角看着这一切的感觉：他看到布朗太太在林隐的搀扶下，不停抖动的肩膀；他看到门口的记者伸着脑袋，想要获得一些好的镜头；他看到有一个来瞧热闹的男子，嚼着口香糖，似乎在看戏；他看到两个受伤的男孩子依然渗着血的绷带。
　　主教的助手也回来了，当他重复着主教最后的话语，每个人都虔诚地低下了头。
　　“求你垂怜…”
　　方青何看着眼前巨大的十字架，他没有动。求？他求了好久了，没有用的。如果上帝真的有心垂怜，他会让罪人洒下献血，他不会看着无辜的孩子们哭泣；如果善恶自有天罚，他也愿意虔诚地祈祷，他也可以献祭自己的灵魂。他这么想着，压在心上的石头似乎越来越沉，这种沉重带给他的不仅仅是愤怒，更多的是无力感，他觉得胸口闷闷的...
　　“青何！”“青何！”于涛在旁边喊他。好多人都盯着他看，怎么了？
　　“受害者的家人想向你表示感谢，让你说几句话呢。”于涛表情狰狞地嘶嘶地说。
　　谢他？谢他什么？是他把痛苦和伤害带来的，他们都应该知道了呀。其中一个凶手，对警方和媒体都声称是为了报复他。
　　确实，如果不是因为他，这起悲剧可能不会发生。他应该要说对不起才对，不对，对不起不够，他欠他们的他用命都还不起。
　　于涛不明白方青何怎么了，所以他把他拉了起来，方青何看到了那些悲伤又亲切的脸庞在走道的尽头，梦游一样地朝她们走去。他们居然每个人都给了他一个拥抱。他们耳语着谢谢，他们清清楚楚地说这不是你的错。他们真的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吗？方青何有些恍惚，他站在宣讲台上，握紧拳头，第一次，他不敢看那些人的眼睛。
　　林隐从刚才就一直盯着他的老师，他眉毛紧紧锁着，嘴唇也抿起来，他的手在宣讲台上攥成了拳。在林隐看来，老师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站上宣讲台上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朝下面看一眼，只是低了头，刀刻斧凿般的眉眼看不清楚，他很慢很慢地说：“我很抱歉…”一个事件当时最后才带受伤学生离开现场的老师用他标志性的大嗓门打破沉默，掷地有声地说道：“你不需要道歉。”
　　一个受伤的学生也说道：“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们都会死。”然后附和声和祈祷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教堂。所有坐着的人都站了起来，受害者的家属互相搀扶着，终于大声地哭出了声音。林隐也扶着外婆站了起来，他知道老师为什么道歉，并不是所有人想的那样。
　　这里站着的人，没有人不能理解这里面的关键：是行凶者需要一个理由来为他们的暴行正名，但他们如果这一次没有这样做，下一次因为别的人和别的事也会这样做。何况老师是为了救他才和这些人有了瓜葛，没有人会觉得救一个快被打死了的学生有任何错处。
　　但是他的老师，仍然觉得自己应该为这件事负责。不仅因为歹徒这样说了，更因为他认为自己应该更早地阻止这两个枪手，甚至林隐怀疑，他的老师恨自己不能去换那几个无辜之人的性命。
　　方青何说不下去了，他只能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他胸口那庞大的负罪感快要将他撑爆了。所以他朝下面轻轻地弯了弯腰，直起身来的时候，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在脑袋里，弄得他昏昏沉沉的。林隐在台下不远处，他仿佛看到老师的眼睛红红的，这也是第一次他看到他的老师跟脆弱这个词并不完全绝缘。
　　布朗太太已经知道了警方目前所掌握的全部实情。由于不得不无罪释放布莱恩，警方没有对布朗太太提起这件事。布朗太太自然对林隐守口如瓶。方青何是他见过最冷静强大的人，连他都不堪重负，何况林隐。
　　对所有的人来说，这大概是他们记忆中最沉重的一个感恩节。重新开学的时候，阴云仍然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教室里空着的座位，临时找来代课的老师，都在提醒着他们失去的痛苦。经常有人突然受不了趴在桌子上哭起来，所有课外的活动差不多都取消了。
　　罗斯特山那边也听说了这个消息，专门给方青何放了两天假。但是自己待在家更不好受，方青何就跟于涛一起去上课。他发现自己经常在办公室坐着，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可是什么工作都没做。林隐好像又突然重新开始在他眼前晃悠。他不是很介意，因为他发现这样能分散分散他的注意力，缓解一下他绷得紧紧的神经。
　　他突然想到了上一个冬天约书亚的事情，那个专门给他的口信。如果真的是他小叔给了他那样一个警告，以他的性格，不可能只是吓吓他，可是那么久都没有动静，他居然开始掉以轻心。他之前有想过枪击案布莱恩背后还有别人，可是警方似乎认为要么布莱恩跟那个瑞士的银行有什么关系，要么这件事完全跟布莱恩没关系。无论如何，自联邦调查局因为遗留的疑问接管了这个案子以来，他就完全不知道他们调查的情况怎么样了。
　　可是如果这件事跟他小叔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杀林隐呢？他这么做的用意是折磨他还是考验他呢？他毫不怀疑如果小叔想的话，他在这里的一举一动都能被那个人第一时间掌握，但是要说以伤害林隐来达到折磨自己的目的，却有点舍近求远了。于涛就住在同一个房子里…
　　感恩节以后就是圣诞节，大家似乎都下定决心从之前的阴霾里走出来。方青何也试了，但是冬天那种沉甸甸，黏糊糊的压迫感又来了。
　　林隐觉得老师的脸色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凝重，不由得想到自己要跟他去罗斯特山上课的事。不会是因为这个吧？
　　方青何确实想到这个了，他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是应该尽量跟林隐保持距离来保证他的安全，还是应该随时盯着他。他想过直接去找大卫，无论如何拒绝这件事，但是大卫上次见他还特意谢了他愿意为学校分忧。如果让林隐再跟着于涛上课，再发生一次枪击那样的事…他有点儿不敢想下去。
　　林隐虽然很想跟方青何去上课，但是如果这件事带给他那么大的困扰…
　　“老师，”林隐试着开口，“我不一定要…”
　　“不是因为那个，”方青何一听他开口就知道他想说什么，赶紧截住，这小子也太会察言观色了，方青何觉得有个显微镜一直跟着他研究，有点不自在，所以赶紧否认，何况他已经做出决定了，“你可以跟我去上课。”他一边改着一个狗屁不通的卷子一边说道。
　　可是你的眉毛还是皱着，林隐“哦”了一声，想道。只是这句话他没胆子说出来。
　　方青何从卷子上抬起眼睛：“还有事？”
　　林隐被他一看就要跑，这他是知道的，林隐果然很争气地没声了。又过了几秒钟，方青何余光看见这小子出去了，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反正明年也要回国去了。他这个念头一冒出头来，就让他有些紧张。回国面对他该面对的，他跑了够久，够远。而且看起来不管他跑到哪里，还是没什么用。该来的还是要来，他确实逃不掉。
　　圣诞节期间，于涛又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健身。于是他请了一个免费的教练—方青何。“你先跑跑步，不喘那么厉害了再说。”方青何想躲。
　　“我不喘了已经。”于涛得意地说道：“我从暑假以来每天在操场上跑步来着，你看看，你从来都注意不到我。”说着还傲娇地一撅嘴。
　　方青何被他傲娇出一身鸡皮疙瘩，这人对自己的长相没点儿数吗？所以他毫无负担地揪着于涛的天线，把他揪远了那么一丢丢。看不见就行。
　　于涛又凑过来，“你教不教？”
　　方青何只好投降，“教！”他宁愿费点劲儿，也不愿意再看于涛的撅嘴神功了。
　　于涛满意了，但是仍然被方青何显而易见的嫌弃伤了心，“要是我长得跟林隐那小子似的，估计你也不能这样对待我…”
　　哪儿来的这乱七八糟的。方青何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骂他，只能一脸铁青。
　　不过于涛真的有点儿神奇，上次他金口一开，林隐到现在都没逃出“你方老师身材好吧”的魔咒，每每午夜梦中，心有百转千回之时，总是这句话点燃他的每一根神经末梢，折磨得他无法忍受。而这时候，又让方青何第一次注意起一个人的长相来。学生们刚开始在他心里比较像是一个纸片，上面写着各种各样的字，就算他以前知道谁美一点，谁丑一点，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不显眼的一行注脚罢了。可是林隐这个特例却在海边那一夜赖皮地立体起来。现在，还有了一张清晰无比的面孔。
　　都不按常理出牌啊这些人。
　　方青何居然能清晰地在脑海里描绘出林隐的轮廓，那孩子的脸型清瘦立体，眼睛长得真是不错，那多情的桃花眼，冰蓝色的瞳仁，还深浅分明，外面一圈深深的，把干净的白眼仁儿隔开，然后一圈冰蓝色的水波。总而言之，是一颗老是散发着可怜巴巴的气质的瞳孔，混血优势明显。但是当他发现自己因为于涛的一句话，居然开始勾画一个学生的样子的时候，简直想打人。
　　“我真是…信了你的邪。”他最终朝着于涛的方向小声咬咬牙说道。
　　不过方青何没想到，于涛下定决心做起什么事儿来，还是很专注的。他丝毫不怀疑方青何的策略或者方式，方青何只要告诉他去做什么，示范一下怎么做，于涛就会老老实实去做，按这个趋势发展下去，看来于涛摆脱现在虚胖的形象也是指日可待。要是学生们也这样多好，方青何想道。
　　可惜学生们不是都这样，尤其是还有林隐这样不省心的。开学的第一个周五，他看着早早把车停在他公寓停车场的少年，开门开得都有点儿不情愿。

作者有话说

　　多情的眼睛，狗狗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