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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沦陷(四) 这对于任何 ...

  •   警察终于踢开门闯了进来,他们快速控制了局面,救护人员也开始寻找教堂里面可能还存活着的受害者,家长在外面围了一圈,哭喊声,尖叫声此起彼伏,方青何把林隐送到外面,警察立刻开始围了上来。
      方青何还在推着林隐往外走,少年似乎一直想看地上的那些他明明相识的人的身体。
      “林隐,不要看。”他又说了一次。然后把人推到一个迎过来的医务人员手里。少年回头看他,但他不能再看那双眼睛。他为什么留下来,他不需要林隐再告诉他一次。
      于涛挥开一个警察的拖拽,跑到方青何身边:“他需要先去医院。”
      林隐本来已经被医护人员拖着走了一半,突然停下脚步扭过头来,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方青何朝他看了一眼,随即转过脸来:“我没事,不需要去。”然后他回身瞪了一眼于涛,可于涛也不准备妥协。林隐看来不相信他,也站着没动。
      于涛不为所动:“他徒手制服了两个持枪歹徒,怎么可能一点儿没事儿,你们说是不是应该检查一下。在这之前,他没有义务回答你们的任何问题。”他声音发抖,听起来甚至有点尖利,但是很坚定。然后他扯着方青何的衣服将他拽到一个医务人员面前,“拜托你们了。”医务人员马上大惊小怪地围着方青何七嘴八舌起来,将他拉到一辆空着的救护车的担架床上检查。于涛又对警察说道:“我目睹了全过程,有问题可以问我。”
      方青何没料到于涛准备充分地摆了他一道,医生们一个个如临大敌,他一时竟无从反抗,只能老老实实让医生在他身上带上各种仪器。林隐这才在护工的催促下离开了。他跟第一个歹徒过招的时候确实被划伤了,但不严重。要是让他自己弄,没准十分钟就搞定了。这个什么医生居然建议他缝针,真是麻烦。他撇了一眼不远处的教堂,汇成溪流的血看起来触目惊心…
      方青何终于抓住一个男护工,“请问,伤亡情况怎么样?”几个医护人员互相看了一眼。“请据实相告。”方青何坚持道。
      “我们现在还不知道…”护工小声说道。
      “我们已经发现了四具尸体:主教,两个学生和一个教职工。还有两名老师,七名学生重伤,现在已经在抢救,不知道情况如何。另外,轻伤的至少有十几个…”一个年龄比较小的护士轻轻说道,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方青何坐了起来,“哎哎,躺下,你能干什么呀现在,躺好。”医生板着脸朝他吼道。
      可是他突然一秒也呆不下去了。如果歹徒行凶的原因是为了报复他,那么是他造成了这些人的死亡。一个慈祥的老人,一个保护学生们的同事,两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全部都是因为他吗?
      “是谁?” 没人回答。他从床上跳了下来,“不用管我,请一定确认你们救助了所有的学生。”说着他就甩下医护人员,跑向已经被警方封锁了的教堂。大卫正在那里跟警察严肃地交谈。
      “是谁?”方青何顾不得礼貌这回事了,他着急地又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
      大卫明白他问的是什么,但他看了看他一身狼狈,“你现在…”
      “我真的没事,大卫,告诉我,是谁?”方青何打断他道。
      “…罗素老师,他为了保护几个学生…还有十二年级的艾尔,你可能不熟悉,他不在你的课里,他帮别人推着门,”大卫深吸了一口气“嗯,还有你们班里的佐伊,她是为了找她的妹妹。”
      罗素,艾尔,佐伊,和他不知道名字的一个慈祥的老人...
      方青何想道:一起旅行了两个星期的那个快乐又幽默的罗素老师,家里还有太太和孩子在等的罗素老师。班里的佐伊,性格温和,踏实的姑娘,那个说他笑起来更帅的女孩子,刚刚破茧成蝶的年纪…她话虽不多,但是总是用微笑对待每一个人。还有他不认识的艾尔。他看着血像小溪一样在教堂门口汇成了一滩,方青何突然莫名其妙地感觉眼睛疼了起来。
      是他太慢了,就像他的妈妈自杀的时候。如果他能快一点…这个念头刚刚出现,就像一记重拳打在了他的胸口,他弯下腰去,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狼狈地摔倒。大卫立刻扶住他,“你怎么了?”他叫道:”医生!医生!“
      方青何单膝跪倒在教堂门口的血泊中,他几乎不能呼吸:“对不起…”
      他的心脏一下下沉重地敲打在胸口,肋骨疼得好像断掉的那个时候,眼前的一切亮得不真实…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在方青何眼前飞快地闪过,救护车的鸣音和医院的消毒水味道让他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仿佛他又回到了他五岁那一年。痛苦却又无能为力的那个冬天。
      但他必须知道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这个念头让他从始至终没有失去意识。他知道是谁追过来,是谁在拦警察,是谁在哭。他知道他被带上了车,于涛也来了,护士在帮他处理伤口,试图让他睡一觉。可他不能睡觉…
      作为这件事全程参与的人,警察早就想找他了,可惜于涛和大卫都拦着他们。所以现场初步清理结束后,方青何自己出现在警察局的时候,他们有点吃惊。
      “你说这起枪击案是因为你?”一个警员睁大了眼睛:“真的吗?”来人看起来很狼狈,衣服上还有大片的血污,袖子也破了,但是他这一刻浑身都散发着让人紧张和压抑的感觉。
      “你们的主要负责人呢,我要跟他说。”方青何坚决地说道。
      “是她。”一个女警官走了过来,她看起来四五十岁的样子,高挑的眉毛,黑黑的皮肤,伸手跟他握了握。“方青何,对吗?我是克莱尔杨。”她毫不掩饰地打量的看着方青何,“你现在是全校,哦不,全国的英雄。”她指了指新闻台滚动播出的新闻,这对他来说是个噩梦,被这样放在新闻里告知全世界,告知,那个人。方青何觉得血腥味又萦绕在他的鼻尖。
      “我不是什么英雄,”他似乎一点也不感兴趣,眼睛从电视机上掠过:“但是我有几件事情需要你们帮忙弄清楚。”他语速飞快地说道。
      “有什么能效劳的?”女警官似乎觉得他很有意思,她抬抬眉毛问道。
      “那个后来劫持我的凶手,他说他是为了报复我,这件事我相信你们都知道了。可是我不明白,另外一个人,在我的记忆里,跟我没有什么瓜葛。你们知道他袭击学校的原因了吗?他是谁?”方青何急切地问道。
      “他叫凯登,是这所学校一年半以前被开除的一个学生,在校期间就很孤僻,后来因为一些小矛盾,威胁多名其他学生被开除了,我们发现他在社交网站上发布的极端言论,虐待动物,典型的反社会人格…”女警官翻阅着资料,继续说道:“可他看起来确实跟你没什么瓜葛。”
      方青何低下头,想了一下:“杨警官,这两个人是怎么认识的?”
      “两个人分开审讯的时候都说是因为有亲人在同一所监狱,凯登的表弟和山姆的哥哥…就是劫持你的那个人的哥哥。嗯…目前看来是凯登的表弟给他们俩牵的线,他这样做纯粹是为了满足他自己变态的心理。”女警官说道:“山姆的哥哥后来与人争执,被杀了,山姆受到了刺激,可能也觉得逃跑无望—他身上的案子,够在里面待一辈子了。所以他就想在进去之前帮他自己和他哥哥报仇,也就是他挟持你时跟你说的那样。”
      听起来很合理,可是有什么不对。山姆和凯登既然只是合伙干一票,为什么山姆要那么顾及凯登的死活,当时如果他先干掉凯登,方青何手里就根本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牌,这样包括方青何在内,可以杀掉更多的人,不是更爽快地报了仇吗?他当时虽然猜测对方想要干一件轰动全国乃至世界的大事,不想太快死掉,可是现在看来,两人也没有什么讲故事的欲望。而且对于一个复仇者来说,这完全没有意义。方青何在世人眼中会变成英雄,而他只能是个心理变态的疯子。
      还有,最后的时刻,在那个教堂里,山姆有三个人质,如果他真的杀掉自己,手里仍然有两个人质。为什么他不这样做?当时他最大的威胁就是自己,为什么要冒险?
      可他的疑问还没出口,杨警官就先说道:“可是我觉得很奇怪的是,凯登的供词且说是可信的,山姆又为什么要顾及一个没什么交情的同伙呢?据我们掌握的情况来看,如果他当时不顾及凯登的安危,复仇似乎能更顺利,不是吗?”女警官很贴心地没有说“杀掉你”,但是她显然就是这个意思。
      方青何的脑海里像烟花一样炸开了一个名字:林隐。
      如果说山姆要为自己和哥哥复仇的理由是真实的,那他的仇人有两个,他和林隐都可能在这个是非不分,思维不清的人的眼里罪大恶极。可是林隐的留下对于他来说都纯粹是意外,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山姆…怎么可能知道呢?
      方青何沉默的时间有点长,杨警官问道:“你想起什么了吗?”
      “这个山姆,除了哥哥,真的没有别的亲人了吗?”方青何小心地问道。
      女警官似乎没有想到他会有这么一问,愣了一秒,“他确实还有一个亲人,可是跟没有也差不多—他的奶奶,她早就患了老年痴呆,谁都不认识了,山姆也从来没去看过她。”她似乎若有所悟,在那个接待方青何的小警员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小警员看来有点惊讶,但是没有说什么,飞快地跑走了。
      方青何又陷入了沉思。他来的时候多希望自己不是这场屠杀的原因,可现在,他却隐隐感觉他宁愿自己背负这样沉重的罪。女警员也没有说话,直到小警员跑回来,又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表情凝重地点点头,“我们一会儿再去医院审嫌犯,先让咱们的人看好他。”
      随即她转过身:“方先生说得没错,他奶奶的养老院一个月前收到了一笔够老人家颐养天年的一笔钱。钱来自加州几个不同的地点。”她顿了顿,“看,作为关键证人,您一开口就给了我们新的线索,我真的希望,您能尽力帮助我们的调查。”
      方青何没有接话,他在斟酌每一个猜测可能带来的伤害。可他还是开口了,“我当然会配合,但是警方也请一定对我提供的线索保密,甚至最后的调查也请一定慎重,毕竟里面牵涉的受害者…”他思考了一下,“这对于任何人来说,都不是容易背负的。”
      女警官像是一条嗅到了猎物的猎狗,她身体微微前倾:“保护受害者的基本权益是我们的本职工作,还希望方先生相信我们。现在,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
      “我只能猜测,这件事和除了我,可能—只是可能,和我们学校的学生诺亚有关,更具体来说,我相信是他母亲的现任丈夫买通了山姆,让他放弃杀我,直接杀掉诺亚。他甚至可能提供了一些有利用价值的情报,比如,把我当作诱饵,让诺亚上钩。如果是这样,那么山姆如果成功地杀了诺亚,下一个死的应该就是我。我觉得山姆在教堂里说的话不像假的,可他没有说出全部的计划…可是至于他为什么那么在意凯登的死活,我真的不知道。”方青何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很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也许你们可以调查一下凯登的那个表弟什么的,跟山姆哥哥的关系。”他最后补充道。
      杨警员似乎来不及记录方青何的话,但是她敏锐地嗅到了一些可疑的气味:“用你做诱饵?”
      方青何把双手交叉在胸前,他抬眼看向女警员:“对,我帮过诺亚这孩子几次,他继父可能是听说并且利用了诺亚感恩的心理。”
      “我明白了。这是我的名片,”女警员看起来仍有疑问,但她看了看已经站起来的方青何和他一身没来得及换的乱七八糟的衣服,似乎暂时比较满意,递给方青何一张名片:“还希望方先生有什么线索及时跟我们沟通。我们也可能会再次跟您联系。希望您不要介意。”
      “我怀疑山姆不会跟你们说更多…也许,我能…我可以见山姆一面吗?”方青何握了握杨警官伸过来的手,沉吟着问道。
      “这个…”杨警员有些犹豫。“可能等他收监以后可以。但也要看他的意愿。我们无法强迫他跟您见面。”
      “他会愿意见我的。”方青何说道。然后他将女警员的名片放入衬衣口袋,快步走了出去。
      山姆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他不知道医生给了他什么药,但是他不疼了。他似乎是在做梦,他和他的哥哥,相依为命地长大,奶奶是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她给了他们最后的长辈的温暖。可是她慢慢地记不得他们了,她丢了工作,看不起医生,但是她还记得要回家给他们做饭。
      没有饭可以做,她去卖了她的首饰和衣服...哥哥为了她们贩毒第一次就被抓了,他走了哥哥的老路,贩毒,做打手,抢劫,越来胆子越大,后来虽然被短暂地逮住过几次,但是也都被放出来了。他只能把奶奶放在养老院,只从不同的账户给奶奶打钱,却永远都不能去看她。可是上一次…刚被放出来的哥哥,居然因为一个小孩儿和一个爱管闲事儿的东方人又一次被送进了监狱,搭上了自己的命。
      他恨他们,他想让他们死...他很快发现这两个人都在这所学校学习和工作,可是怎么报仇呢?大概是上帝也看到了他的愤怒,他去监狱取哥哥的遗物的时候,居然在哥哥的沾血的鞋子里面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除了血迹就只有两个名字,凯登,泰瑞尔。没有地址和电话,只有名字也没有用,他当初甚至怀疑这不是哥哥遗物里面的一部分。
      直到有一天,电话响了,他自称是泰瑞尔,跟哥哥是狱中好友,他详细地告诉了他哥哥死去的过程,并告诉她唯一报仇的方式就是跟凯登合作,共同制造一次校园枪击案。这人疯了,他当时这么想道。可是连一个被他收买的狱警也告诉他哥哥死的时候,泰瑞尔是唯一一个试图堵住他喷血的喉咙,试图救他的人。
      如果说泰瑞尔是个疯子,凯登估计就是魔鬼。他被开除以后一心想要报复校园,他没有违法记录,但是家里枪和子弹就能装满一整个衣柜。他又一次产生了退缩的念头,然而,当他进退维谷之时,一个电话帮他下定了决心。电话里的人从瑞士的银行打给了他一笔钱,叫他跟凯登一起干这一票,他承诺事成之后,会再给他一笔钱,一笔足够奶奶在养老院最高规格的照顾下安然度过剩下的年月的巨款。
      只是,有几个条件,方青何,他不能杀;还有,他也不能提起任何关于这个电话的事。
      不能杀方青何,至少还可以杀掉那个叫诺亚的小子。这个给他打电话的人居然还给了他一个极其重要的消息,如果能控制住方青何或者林隐任意一个,另外一个一定会听他摆布。而且,不能杀方青何不等于不能伤他。这笔交易怎么算怎么划算,不提及这个电话也无所谓,何况他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沦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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