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岸归墟》寒渡雨

3、归家怯步，骨肉拉扯

　　凌晨一点，我拖着麻木沉重的身体，回到我们两个人的家。
　　这套房子，是我们一起装修的。家具是两个人一起挑的，沙发是我喜欢的软款，卧室床品是他喜欢的浅灰色，阳台摆满我们一起养的绿植，玄关挂着我们合拍的情侣相框。
　　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刻着林屿岸的气息。
　　推开门，客厅没有开灯。玄关鞋柜上，还摆着他出门那天穿的白色帆布鞋，鞋边干干净净，他出门前特意擦干净的。沙发上还放着他没叠的薄外套，茶几上摆着他没喝完的温水。
　　一切都和他离开那天一模一样。
　　仿佛下一秒，门就会被推开，他笑着走进来，喊我阿俞，把千层蛋糕递到我手里。
　　可是不会了。
　　永远不会了。
　　我换鞋的时候，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少年。
　　我的亲弟弟——沈星辞。
　　他今年十九岁，刚刚高考结束，考上了北方一所重点大学，九月份就要离家去报到，开启大学生活。
　　父母走的早，这些年我一边上班，一边抚养弟弟长大。我这辈子仅剩的两个牵挂：一个是爱人林屿岸，一个是亲人沈星辞。
　　屿岸走了，只剩下弟弟。
　　沈星辞听见动静，抬头看向我。少年眼底布满红血丝，一脸担忧，眼眶通红。他等了我整整一天。从我出门去墓园，到我街头游荡深夜归家，他在家里坐了十几个小时，等我回来。
　　“哥。” 他轻声开口，声音闷闷的。
　　我站在玄关，僵在原地。
　　一瞬间，巨大的退缩和逃避席卷了我。
　　我不敢往前走，不敢靠近他，不敢和他说话，不敢让他看见我溃不成军的样子。
　　我不敢面对活着的亲人。
　　失去屿岸之后，我没办法承担哥哥的责任，没办法装作正常生活，没办法照顾弟弟的学业和生活，没办法撑起这个仅剩我们两个人的小家。
　　我太累了。
　　活着太累了。
　　面对世俗眼光太累，面对生离死别太累，独自苟活太累，承担亲人期盼太累。
　　我所有的精神支柱，全部崩塌了。
　　从前我撑着活下去，一半为屿岸，一半为沈星辞。
　　现在屿岸归于尘土，而我早以撑不住了。
　　我不敢拥抱弟弟，不敢告诉他我快要撑不下去，不敢告诉他我想跟着屿岸一起走。我害怕我的负面情绪影响他，害怕他刚考上大学，就失去唯一的哥哥。
　　我后退半步，侧身避开他的目光，弯腰换鞋，声音平淡的没有一丝波澜：“怎么还没睡。”
　　“我等你。” 沈星辞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看着我满身疲惫、眼底绝望的样子，声音哽咽，“哥，我知道你难过。你不用硬撑，哭出来没关系。”
　　我喉咙发紧，鼻尖酸涩，拼命压制住汹涌的情绪。我摇摇头，避开他的触碰：“我没事。很晚了，回房间睡觉。”
　　我不敢和他深谈。
　　只要不谈心，不倾诉，不流露情绪，我就能暂时藏住心底那个疯狂的念头 —— 我想去找我的屿岸。
　　那一整晚，我把自己关在主卧，我们和屿岸一起睡了七年的卧室。
　　躺在床上，身边空荡荡的。左边的枕头，永远不会再有温热的体温，不会有人从背后抱着我睡觉，不会有人睡前轻轻吻我的额头。
　　被子上还残留着屿岸淡淡的雪松香水味，清冽干净，是我闻了七年最安心的味道。
　　我蜷缩在他睡过的那半边床上，整夜失眠。
　　一边是尘世间唯一的亲人，即将奔赴大学、前途光明的弟弟；一边是黄土之下，我此生唯一挚爱，等我奔赴的爱人。
　　天平两端，反复拉扯。
　　我开始无尽的内耗、退缩、挣扎，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
　　我舍不得弟弟。他从小跟着我吃苦，寒窗苦读十二年考上理想大学，本该拥有光明坦荡的人生，不该失去哥哥。
　　可我更熬不住没有屿岸的人间。
　　这座热闹繁华的城市，没有他，对我来说就是无边炼狱……
　　对不起……
　　屿岸我来找你好不好……